碧空

你那些词 

建不成碧空 

刚由五谷及新土搭构的 

词也不行  碧空需要 

另一种超出命与 

祈愿的质地 

这碧空已被虚设过千遍 

蝶与诺言记得的碧空 

也必须被几个裹满 

血泪的词记住 

碧空低矮  从草根到 

风  便涵盖了碧空和你 

肩脖三倍的距离 

而吁喊苍天的牛与 

露水共用的词刚好够建成 

第一重碧空 

歌 

认识你时 

春天尚不存在

花只是一个生僻字 

刚被黑壤造就 

风正在努力成为萼上 

颤动的习俗 

你对季候的界定 

从风的 

回望开始 

然后灯出现 

当然是春天的灯 

然后才是暴雨倾盆时

系在盛夏 

骨头上的灯 

那么你仍有理由 

拒绝以寓言 

更换春天 

萤

萤在聚集——

等萤的阵势达到风 

与山谷共同的期望值 

那领头的萤 

就会试着熄灭 

但其它萤不会跟着 

熄灭  这么多萤 

这火的近义词及派生 

骨节  正依次 

进入彼此框算过 

无数遍的光芒 

萤在一条 

可能涉及梦境的 

大河上旋舞 

萤抄写帆的旧事 

并为一个决定远去的 

渡口作好标记 

风与山谷的夙愿 

不可更改  你 

会等到那句将河送入 

汗青顶部的 

萤火格言 

等鹰 

我决定 

去下个路口等鹰 

在这里  我等了十年 

在上个路口 

我足足等了五十年 

所有风雨仍无法 

抟制出一只 

符合天地意愿的鹰 

一个始终被鹰 

错过的人 

如何改变鹰的路径 

那堵退出疾风的 

墙  说起过 

鹰的回望 

墙还在退着 

我终于从墙里抽身 

而出  并遇到了 

那只将火焰刻在诺言

最顶端的鹰 

诗 

制作陶埙的老人说 

土里满是云的响动

是乌云吗 

听者皱着眉故意问 

主要是乌云 

老人应道

土里还藏着山的誓约 

山好像说过 

它度过了比日月与云 

更多的节令 

制埙老人在陶坯上 

开孔  用沾血的唇试音 

土里还有雨的祖先的影子 

他又说 

陶坯找寻的火焰变绿 

土里会响起 

星宿的回音 

老人将滚烫的埙 

递到那些灯一样 

闪耀的手上 

源 

那人说到了浪涛的 

发源地  进入 

多年前的水声时 

他的确与侧面的身影 

一起找寻过这 

浪涛之源

说异域口音的浪涛 

挂在秋的肋骨上 

玄色花界定过 

它的流向  此刻 

它视你和秋的肋骨为 

可追溯的誓约

水色绯红 

浪涛并不随你重返 

汩汩之源  而你 

在源头看到的 

浪涛  依旧丰腴 

那人将身影 

并入浪涛 

从高于生涯的 

河源里  他取出 

可以为灵肉纠错的 

澎湃警觉

篝火

不能让篝火成为比喻 

这堆火  由十三种 

杂木构成  它们的灰烬 

黑白相间  却无关你 

写在纸上那些互不 

相认的字

一块喊冷的石头 

停止飞翔  其他人 

绕开石头  他们不会 

替这初冬的夜空 

删减灰烬 

鸟影和多年前 

预留的火种有何 

关涉  鸟影在火势中 

变得坚硬  它或许 

会再次消失 

皲裂的风  攥着 

半把注定会将黎明 

推迟的篝火 

啄木鸟 

啄木鸟对风说起过 

乡野的病树分布情形 

它从东边的树干里 

啄出过黑色虫子 

从南边的树纹中啄出 

金色的易于激动的虫子

只有西侧的树木 

没有病症  看来西风 

真具有一定 

药用效应 

北边的树竟然 

可以同时长出灰色 

和红色虫子 

啄木鸟能让风 

记住的病树情态 

整齐划一  它们都 

朝风半斜着拼命 

活下去的身子

“头条诗人”总第1207期，《绿风》2026年第2期

姚辉

三十八年前初夏，某日，柳州从一次阔大雨意中挣起身来，倏然抖下一地溢彩铺翠的朗晴。柳江浩浩，波声有些滞浊，但却径直鼓凸出了许多牵扯岁月的悠远与凝重——风轻，柳拂，在路人指点下，我缓步走进了柳侯公园。 

一缕飘忽的云，仿佛刚从唐代赶来，也停在了罗池上空。它没有声息，只将浅影搁在我倾斜的手势上。或许那缕云和我一样，并不知道这汪澄澈的罗池水曾经深深映照过一些什么。不知道一千一百八十二年前，当柳宗元第一次走近这汪绿水时，心中又曾涌动过怎样的失意与期许。 

那时的柳宗元刚满过42岁，正值壮年的他，却早显出一副不入时宜的龙钟之态来。作为一个被一贬再贬的人，他所能拥有的希冀和雄心差不多已消磨殆尽——“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这样的自我讥诮声里，不正也夹杂着深广的孤独与忧愤么？少年时的宏远大志，锐意革新的济世襟怀，刹那间均碎成满地渺渺齑粉。同道者或死于非命，或同样沦入被反复放逐的劫数。“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岐路忽西东。”——元和十年（815 年），柳宗元还向同被贬谪的刘禹锡表达过“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的愿望，而今看来，对“皇恩”的奢望已属可笑之至。友人天各一方，壮岁即如衰年，柳江之声里，一大把酸痛的骨头，业已被风雨蚀得轻了，旧了，朽了。 

被贬谪后的柳宗元将自己的一切搁置在了山水之间。“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蝼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柳宗元的灵肉成了山水的灵肉，可柳宗元的忧愤与落寞、凄苦与抑郁，却依旧只能在水光山色间，刻下一道又一道幽深的印痕。

柳宗元必须在这样的苦涩与思索中，磨砺出另一种自我的辉光，他正迈着有些疲乏的脚步，走向柳州，走向自己生命最后的归宿。 

也许，柳宗元在柳州栽下那第一棵与自己同姓的小树时，仍会油然忆起六年前在永州与友人同醉时的情景：“祇树夕阳亭，共倾三昧酒。雾暗水连阶，月明花覆牖……”那是在永州法华寺的西亭，八个人，一壶酒，一次难得的放旷之饮。“余既谪永州，以法华浮图之西临陂地丘陵，大江连山，其高可以上，其远可以望，遂伐木为亭，以临风雨，观物初，而游乎颢气之始……无几何，以文从余者多萃焉。是夜，会兹亭者凡八人。既醉，克己欲志是会以贻于后，咸命为诗，而授余序。”从《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中可知，这次夜饮的主角柳宗元、袁克己均为谪迁之客，其余六人则多是“以文从余者”。柳宗元诗多悲苦之声，此诗却见达观、豪逸心性。“祇树夕阳亭，共倾三昧酒”。“祇树”即祇树给孤独园，能够在夕光掩映中“共倾三昧酒”，得“离于邪乱”之深味与情致，的确是理当吟讴的乐事——“倾”字下得洒脱，足见柳宗元与友人淋漓畅快的胸臆。“雾暗水连阶，月明花覆牖。”两句描景工稳，寓意也细腻、深远。夜雾迷蒙，碧水漫涨，皎洁月光下，花影迷离……在这份别具深意的明与暗之间，在这片水月际天的雾色花影里，一群饮者各异的际遇与寄托，似都并入了同一个方向，有了一致的光芒——当然，你也尽可以在“暗”与“覆”隐约的意蕴里，觑出几丝凌乱的沉重和悸动来，但这眼前的酒香却依然火焰般腾跃着，而每一缕酒香，都缠裹、涤洗着志士洁净的灵魂，激荡着每一颗心翻卷不息的坚贞与浩气。 

“莫厌樽前醉，相看未白首。”除了未白之头，值得欣幸的到底还有什么？而生涯仍有值得企盼的辽阔与深度——“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就这样，不久前浮现于柳宗元胸中“与万化冥合”的醉意，在此又怡然翻出了别样面目。 

记得那天我正对着柳宗元衣冠冢揖拜时，远处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凿击声。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几个石工正在雕刻一尊柳宗元石像。我在石工们旁侧坐下，看他们忙碌而认真地雕镂着这位千年前曾为这方土地创造过浓荫和希望的贤者、诗人。 

云影渐移，石像上，柳宗元古老的目光，仿佛也在叮当的凿刻中，渐次变得深邃、深情，慢慢地，就融入了我们的张望和脚下这片宏阔大地……

姚辉

偏僻感来自何处？ 

不是祖屋后的悬崖，也不是你写错过多遍却仍有可能继续写错的字：一个笔划稍向北斜的字。 

那么偏僻感只能来自血缘，或者祖母只讲了一半就永远忘了再讲的传说。来自灯晕上的锈迹，井的谶语式五月，来自你和兄弟栽种了近五十年却依然不会朝远方挪动半跬的那棵柏树…… 

诗需要找到这种偏僻感。山高，而人影渺邈。艰辛也与街衢中规划性极强的晨昏地别天差——而你就置身在这份偏僻中，坚持将生涩的字或亟待生长的字一次又一次嵌入到宿命与未来的夹缝地带。 

我的周遭，是亘古难以变易的一整片黔北山地——纵使难变，但山地其实也一直处在不居的变动中。 

我立命于这山地内侧。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从自己的生养之地走出去，你努力向外移动的灵肉或许从未触达过外面的什么，它只是在以不断的外移强化着一种顽强返回的趋向。 

所以我的写作仍只能依凭这一片参差山地：东侧为祖墓所在，西边有值得家园拓展的有限边际，而北面不远处，是那条再流一个多时辰就会失去名字的河。我习惯从南面外出，然后像父亲说的那样，又顺着去路返回到自我的故土和心性之中。 

所有从故土出发或指向故土的写作都是及物且“入灵”的。在我们所处的时代，K线图走势和农田中喷洒灭虫药的手势间的距离，仍有可能被进一步拉大。我疑惑于一个简单的字偏离稼穑的巨大势能，也常不理解霓虹能转嫁给诸多生命的某种炫耀感……然而这丝毫不妨碍山地在厚积自身的变革意愿，并努力找到最具活力的新前景。 

我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努力体现这片山地及其所属时光的“崎岖感”——这的确是一种能让我们活命而又常常遭逢艰难的崎岖感。因为山地，你成了常常跌跤的人，而我们也是跌跤的人。当这样的山地被字符化，旋律化，或者启示化，你和我们，都必须再度成为不断且乐于跌跤的人。 

我这样猜测山地应有的崎岖属性：本质化。奇崛。不平铺一个人或者一个族群的宿命。让生死自愿同构。露水与星辰已获得同质的尊崇。仇恨或许是关于时间与土地的，却绝不缘于你的锅瓢以及杂色呓语。灯熄的时候，太阳准时出现。 

屋檐后尚未重复过一场忸怩的雨…… 

山地应当成为我们观照世界的一个原点。 

因为正是山地启动了你的生命程序。对诗而言，山地提供的爱憎框架长期有效——人性在此时此际的高原，只能是一种纯粹的山地性。 

——这片山地偏僻而简要。 

查阅山地先贤的卷帙，他们对山与河的摹写总显得本真、质朴。山地取消一切讨巧的写作，它索要的文字必须直指心性，崇尚善与真；必须在偶尔啜泣的星盏上，找出可以确定时间依次衍生的方向。

而每一座淳朴的山，每一条激越的河，都是所有文字理当俯首的先贤。 

山地仍旧是农历的。但“农历”在这里绝不代表一种限制，一种惰性，一种疏离骨血的事理——山地以自身的传统滋养无尽未来，也让诗写者依照山地脾性，扪心厘清自己的来路和去向。 

黄土与农时。香案上的烛影可能会反复出入于结茧的文字中。霜成为大地最坚韧的念想。多年前在饥馑中远逝的祖父于稻香中重现，我和稻粒却未能将他认出。诗中的某个文字让出古老罅隙，恭请鹰与山泉逐一通过……而真正的农历感，又回到了那把斜挂在山墙上的久已弃置不用的镰刀身上。 

山地仍旧在延展着永无止境的“农历”。 

暮晚的山地属性等于曦光下山地涌动的属性。 

在诗中，时与空因山地而相互嵌合、承袭，呈现出某种奇绝的一体性。 

诗从山地获取的启迪是多维的——作为一个长期处于山地内侧的写作者，我对亘古山河的体认也当力求多维。从内视到瞭望，山地提供的诗写支点并不单一。 

但你真从山地的意愿出发了吗？ 

山地鄙弃一切与生存和爱无关的文字，也不廉价出卖艰辛、梦想。山地对诗的塑造是无畏而无私的——它赐予文字骨头、血性，以及抵达未来的力量。 

我只想认真研磨我文字中的“山地性”。这既是对自我经历与遐想的确认，更是向可能存在于一己灵肉中的朴素文学性的急切召唤及期许。 

门外的高原一如既往起伏着——山河严肃，而祈愿长新。熟悉的人在田垄间叙说耕播的事。鸟望着那朵由远到近的云，脱口而呼。整座山地，都是活的，都将以文字与爱的方式，恒久地活着。 

鸟肯定又在文字中，轻呼了一声—— 

一个人，将追随一群顺应季风的文字，走进山地更为悠远、炽烈的咏唱深处。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