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视线都在加深
嘴唇紧闭如初，痛从齿缝渗出
凝结成釉
我不能开口，一旦开口
三千年的沉默会从舌尖崩裂
那些纵出的眼眶不再凝视
它们开始回忆
从浇铸的那一刻起，就疼
青铜流经眼眶时
烫出了瞳孔的形状
匠人离去后
我还在等他回来
把目光从我脸上取走

神树的枝干里灌满
还没冷却的铜汁
每一道分叉，都是骨头断裂后
重新愈合的姿势
我站了三千年才学会弯曲
九只鸟落在肩上
它们的爪子抠进我的年轮
羽毛在风里变成锈
变成时间表面
那层脱落的釉探进虚空
触不到土
触不到埋过我的那个朝代
只有鸟偶尔抖动
抖下几片
还没熄灭的啼鸣

剥落最后一片图腾
金杖裹着一根
早已腐朽的木芯
裹着一个
从未被说出的名字
裹着那个时代最后的体温
在褶皱里一天天变凉
金箔背面那层薄薄的霜
落入陶盉盛放的暮色
我的轻比任何重
都更难承受
像那个刻我的人
临终时，手还在空中
划着最后一道纹

象牙枕着象牙，白埋着白
在黑暗中相认
相互把对方卷进自己的纹路
卷成，月亮升起之前
就已经存在的
那个圆
后来土层松动了
有人从光的裂缝里
喊我的名字
三千年了
我忘了自己该怎样答应

月亮经过
所有的器物都微微侧身
流进
裂纹和铸造时留下的空腔
那个始终没有被说出的名字
沉在最深的坑里
月光无法抵达的地方
沉默堆积了一层又一层
压着更早的月光
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
变成青铜的目光

闪光灯咔嚓咔嚓
比祭祀的鼓点更密集
自拍杆伸长
试图钩住三千年前的
一个眼神

直到展厅恢复寂静
面具们才开始低声交谈：
那些匆匆的面孔
哪个是前来认领的子孙
哪个
只是过路的

今夜展馆空了
我听见黑暗
在裂纹里流动
三千年了
我终于学会用纵目的方式
闭眼
痛还在扩张
从眼眶，向不可见的地方
向没有青铜的地方
向注视开始之前
就已经存在的
那道光

这沉默
比出土时更厚
因为它刚刚
吞下了一整夜的月光
把它变成了
又一次
等待被发现的
埋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