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你是东方的启明，
我是西天的长庚。

我们隔着同一片夜——
像两枚被潮声照见的钉，
钉在天幕两端：
亮着，
却不相遇。

我仍固执指向海平线：
在最薄的一层晨雾里，
升起与将坠的光
隔着风与咸气对望；
潮水替它们镀出一瞬银边——
像接吻，
只发生在倒影。

你是考洲洋哺育的女儿。
好招楼村的岁月
把你慢慢浸透。

你走时带走的
不是行李，
是海湾的气味：
清晨潮沟的湿，
傍晚田畦的温。

它们被你折得很小，
塞进城市的口袋；
后来从你指缝漏出来，
一丝一丝
落进我摊开的日子。

我站在红树林里
学会不追：
让泥更软一点，
把脚印留住；
让根更深一点，
把水线顶住。

其余的——
交给年轮。

你出嫁前夜，
我把自己站成
考洲洋里那柱旧礁。

海面黑得发亮。
月光低低滑过，
像一只不惊动水的船。

两颗星滑进水里，
在镜中
缓慢靠拢。

没有碰撞——
只有一小片银
在波纹里合拢，又散开。

村路那头传来一声车门合上。
钥匙在谁的手心
冷了一下。

潮声拐了个弯，
从远处绕回来，
在我脚边停了停，
又退去。

白纱与黑车远去。
轮迹很快被地平线抹平，
像有人把一张纸
轻轻熨过沙面。

风忽然紧了，
贴着骨缝走过。
我没有喊疼——
只是咽下去的那口气
更安静一些。

考洲洋仍旧沉默。
水色一层层退下去，
露出更深的滩涂；
也把我眼底的潮
慢慢晾干——
只留下
一枚更硬的晶体。

从此，我在考洲洋内放牧霞光：
朝霞像刚翻开的水面，
细亮，却不喧哗；
落晖像退潮后的泥面，
一寸寸暗下去，
仍带余温。

你留下的背影
被岁月反复晾白，
结成一尊霜像——
站在最亮处，
不再回声。

这片海湾不催我忘。
它只把时间放慢：
白鹭掠过，
天空忽然宽了一些；
潮沟把旧声响带走又送回，
像练习已久的一句叹息；
蚝排沉在海绿里，
按住水下跳动的光。

我学着把爱酿淡：
淡到不惊动任何人，
只在风起时
轻轻响一下。

我把它系在白鹭的翅尖，
让它掠过城的玻璃与霓虹，
把一滴潮湿
放进你梦里。

若你在梦中听见海——
不必回头。

等我老去，
我会慢慢化入这片土地：
潮涨时
做未出口的低语；
潮落时
做坦露的滩涂。

而你在对岸，
是一道渐次青灰的山影。

启明仍在东方，
长庚仍在西天。

而我胸口那条暗潮——
一生
在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