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归的羊群

山道弯弯，吞下夕阳的最后一口气
羊群从坡上漫下来，像一场缓慢的雪灾

头羊的铃铛，一步一响
把黄昏敲出细细的裂纹

牧羊人的鞭子，甩出一个脆响
却舍不得落下——那些毛茸茸的云朵
驮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一步一步
往村子里搬运

尘埃扬起，又缓缓落下
盖住半截裤腿和一声咳嗽

羊蹄踩碎的石子，滚进沟渠
惊起一只打盹的青蛙

这时候，炊烟站在屋顶上眺望
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
替晚归的人，数着步子

等最后一只羊羔蹭过门框
整个村子，轻轻叹了口气
把夜，关在了门外


晚炊的人家

田埂长长，衔住落日的半片衣角
炊烟刚升起，就散了——像一句
没等来人听的话

老牛的蹄印，一路深深浅浅
把暮色踩进土里，带回院子

洗衣石边，水花溅起时
棒槌声正好碰碎一河星星

淘米水倒进沟渠，哗的一声
引出三两只蛙，又忽然安静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着
锅盖边缘的白气，一圈一圈
替晚归的人数时辰

木门虚掩，风进进出出
把葱花味儿送过三块田远

有人站在院子里，望了望
又转身回去——往灶膛里
添了一根柴


星落的田垄

露水重了，田埂变得很滑
荷担的人，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肩上那些细碎的声响
也跟着稳下来

柴禾压出的节奏
像一首只有月亮在听的曲子
走过三块田，调子都没变

萤火虫从草叶间升起
三三两两，跟着他走
照不亮路，但让人心安
有几次，他停下来擦汗
它们也停下来，落在担子上

远远的，村庄只剩几粒光
最昏黄的那一粒
是他的

窗纸透出光的地方
灯芯刚刚爆过一朵小花
灶上的水，开了又凉
凉了又开——他知道
这是第几回
他没数
但知道

走到院门前，他放下柴担
先把肩上的霜花拍落
拍得很轻，很慢
像怕惊醒什么

门里
有人从梦中翻了个身
被子掖了掖
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