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雾从山谷里起身，
比我先醒。
它经过屋檐时放慢脚步，
把一夜的寂静卷起一角。

鸡叫两声，
第三声卡在半路，
被露水打湿。

我推开门，
雾涌进来。
我和这个早晨，
互相看不清。

隔壁老周家的门也响了。
他咳嗽两声，
往坡上走。
雾把他吞进去，又吐出来——
肩上多了半捆柴。

其二

木门朝南，
门环锈成两片枯叶。
推门时吱呀一声，
惊起草丛里的麻雀。

墙根的青苔，
比去年又厚了几分。
雨水在瓦片上，
刻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顺着屋檐，
一滴一滴，
还给泥土。

灶台冷着，
但春天来过——
从窗缝里，
留下一朵野花。

老屋的主人在广东，
过年才回来。
他母亲每周来一次，
扫扫地，坐一会儿。
身下那把椅子，
吱呀响得比门还响。

其三

黄昏从山顶漫下来，
先淹了松林，
再过竹林，
最后停在院坝边缘。

我站在门槛上，
看天色一寸一寸退去。
对面山坡上，
有人也站在门槛上，
也看着这边。

我们之间，
隔着慢慢黑下来的山谷，
谁都没有开灯。

后来，不知是谁先亮了——
像一颗星，
认出另一颗。

后来才知——
对面亮灯的人家，
老人生病，儿子连夜赶回。
那盏灯，亮了一夜。

其四

在山坡上走——
有时风从背后推一把，
脚步就轻了；
有时迎面撞上来，
走三步，退两步。

路边的茅草往一边倒：
那是风的方向。
我往另一边倾：
那是我自己的。

到了山顶才发现：
来路已被茅草覆满。
风过处，
草尖又直起身，
替我把走过的痕迹，
一一抹去。

下山时碰见放羊的老王。
他说：“你刚才上山，
我在沟里就看见了——
走几步停一停，
还以为你在找人。”

我说：“找什么？”
他只说：“我哪知道。”

羊群从他身边涌过去，
把他挤进风里。

其五

溪边有两块石头：
一大一小。
大的在岸上，
小的伸进水里。

水涨的时候，
小的看不见了；
水退了，
它又露出头来。

那年发大水，
村里的小武，
在溪边，被水冲走。

他弟弟每年夏天，
都来这坐着——
坐在大的那块上，
看小的那块，
看水涨，
看水退。

石头没动，
他没动，
水动了。

其六

村东头山桠口有座废弃的磨坊，
风车只剩一叶，
还在转。

转一圈，看见日出；
转一圈，看见日落；
转一圈，看见云来了又走，
看见雨下了又停，
看见草青了又黄，
看见黄了又青。

那一叶风车，
把自己转成了指针——
整个山谷，
是它走不出的钟面。

磨坊早就不磨面了，
但村里人还说：
“去风车那儿碰头。”

上次在那儿等的，
是张婶和她相好的。
等了半辈子，
也没等到。
如今儿女都成家了，
他们倒能坐一块儿了——
坐在风车下，不说话。
看那一叶，
转一圈，
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