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是世界级的雕刻大师，
自然造物和人类的创建，
只用一种白就全部复刻了一遍。

被秋天遗弃的色谱在零度以下
重组，以霜雪的笔触，
时间篡改大地的遗嘱：
河流停下脚步，把奔腾的记忆
折成千万具透明棺椁。

唯一的火塘多么抽象，
具象的绝对零下中，
雾凇飘散，云朵流浪，
最锋利的留白与虚空之蓝
贴在存在的背面，无词的色域。

凛冽的、寒的质感层肌理无形，
意识的鸟鸣加强了寂静的浓度，
未名的情绪，在每一寸空气中
涂抹出超越季候的，灵魂的底色——
纯粹。冬的秘境只允许雪落下……


                 浮冰

所有对坚固的信仰，像浮冰
流逝中怔住的白瓷。这漂泊的
贞洁：玉质的寒意。小女孩
正用麦管吹拂，冰封的诺言，
光的某种慢速形态。消融的
剧痛中如何辨认最初的流域？

易逝的完整仍在诘问，悲悯
流逝中站稳的笨拙意志。
暖流，漂泊者与守望者——
澄明正通过消逝，完成对自己
的献祭。诗人沉默，察觉隐喻
是对这场融解的延误，掷笔入海。

水的字体，默写冰川纪透明的
遗嘱，雪轻吻寒波袒露的清唱，
苍蓝的肌理，预言皴裂的冰原
穹苍。一只鸥停在浮冰的尖顶，
漂泊归途，罡风觉醒，
在歧路中辨明存在的冷火。

悬挂在时间之弦的琥珀，
封存了全部水面的哭泣。
记忆的鱼群正列队迁徙，
宁可在阳光下缓缓赴死。
流亡的国王守望着注定消逝的
王国，没有国籍的孤独是它的
国土。阳光继续倾洒，

流过万物的暗涌，滴落干涸
灵魂上的霜花，天地的清裁
——纯粹，让我们迷失其中。
月白俯身，以空无的色吻别
浮冰的殉道，“融化吧，用消亡
证明存在，用漂泊完成守望，
冷焰去伪饰，让水去写最美的诗篇。”


                十阕超短诗


1
在地图上找那个
不存在的圆心。
把故乡拆解成方言的碎片，
撒进每一杯异国的咖啡——
苦与甜，是唯一的通用币。

2
月台的告别像脱落的乳牙，
多了，直到某天在旅馆的镜子里，
发现流浪已成为一生的居所——
故乡只能作为缺席的在场。

3
认知是光，
还有光在水中的折射与失真。
顺着梯子攀向云层的背面——
那里，所有的液态真理
可以饮用，可以溺亡。

4
我坚持用母语梦见你，
你放下语法，让沉默成为
形容词和名词，让动词裸奔。

5
语言既是工具，
也是目的。
既是边界，
也是渡口。

6
神坚持扮演永不落幕的戏剧，
人放下剧本走入即兴的雨。
诗是语言的雨，我们走在其中，
被淋湿，也成为了雨的一部分。

7
把名字写在沙滩上，
潮汐是唯一的读者。
它读得很慢，
慢到足以使人相信——
擦除也是一种书写。

8
钟表修理师死于自己的手艺：
他让太多事物重新走动，
却修不好体内那只逆向的钟。

9
种子在黑暗中背诵光的形状，
破土而出时，它突然忘了原文——
这叫做成长，或遗忘。

10
空白处，才是诗集真正的作者。
我们写下的，不过是它允许
我们借用其沉默的利息。



              狼迹



月晕荒原，爪印的缰绳
凿向北风的版图，嚎叫响彻
峡谷，骨血里游动的磁针，
遵守獠牙签下的迁徙驱逐令。
雪线的经纬后退，幽暗的苔藓

复述祖狼的史诗。逃亡的上层
有太古兽群，身后有永不愈合
的虚空。向旷野讨要银亮的凹槽，
苍莽如撕，寒夜的一道孤影
刻下的秘符，被风啃噬。

肩胛抖落雪粒，冷寂穹苍的
全部晨昏，朔风似宿命相催，
步步踉跄，跃过生死的隘口，
时间裂开的深渊，野性的神
遥不可及，花岗岩上数株白梅。

太古牦牛迁徙时的抵达之处，
允准了这场永世的迟到，比死亡
更古老的命令伫立成一株枯树，
空旷的祭坛以繁衍之名成群，
将消散的迹痕，正是万物的签名。



                  突兀的邪恶



夜没有慢慢垂落，
像铁栅栏卡进天空，
芭蕉叶背面，佛寺金顶，
赌场与未竣工的“园区”，
全在贩卖月相，
给每滴泪珠标注汇率。

消逝的，消逝的，
香水与债券交织的雨季。
交易额随季风涨潮时，
罂粟田生成财务报表，
而祷告词比枪声慢零点三秒。

混凝土里挣扎的指纹，
比湄公河的支流更加紊乱。
铁丝网上悬挂的凉鞋，
所有失踪者，
成了支撑天堂的非法地基。
深埋地底的通讯录，
正用每页血肉，
缓缓翻动这土地。

资本的骰子掷出骨牌般
倒塌的良知，铁丝网突兀的
句点，焊死在二十四小时的
尖叫里。键盘敲击赎金的
计数单位……菩萨低眉，
金刚怒目！沼泽里恶之花
终被炮火焚烧，梧桐叶与棕榈叶
空中的火焰下，坦克像天鹅
闯入这象征的丛林——履带迟来，
捡起未发送的求救信号。

暴力轰炸邪恶，
不可言说的战争具有某种音乐性——
将“自由”从引号里释放出来，
像被解救的瞳孔，
在暹罗湾的日出中，
第一次真正的呼吸。


             索尔维格之歌


晨与暮交缠的线，
穿过羊毛的云层，
北角礁岩长出新的苔衣，
比你出走时更接近鸽灰。

极光降临那夜，
她推开结冰的窗。
看见对岸的自己提着空桶，
桶底晃动着两个太阳。

“亲爱的索尔维格，今天
我偷了面包，却想起
你烤糊的饼干。苦味
在二十年的舌根苏醒……”

她每餐撒向土豆的海晶，
味蕾尝出风暴后甲板的咸度。
斯瓦尔巴群岛的岛屿形状 ，
白熊乳汁与大雪的堆积真空。

他没有敲门，白昼陷入无云的
沉郁——往日织就成阴影，
隔绝彼此沉没在两个边界。
一把火，烧了一切，

你的脸被火捧在金色阴影下。
神话就在最外圈的边缘，
鱼背成群浮在水面，在不远处
笔直下沉，让我心中隐隐不安，

索尔维格，你是否曾在午夜听见
那艘无舵的船，在意识之海缓缓启航？
月光织成殓衣，立于崖边，  
海黑色的经文，诵读着永恒的离别。  

浪花祭司的唇，在礁石上开合，  
而你，是那不可解读的最后一个音节。
我曾梦见一只白鹿，跃入镜湖，  
湖底沉睡着千年前被遗忘的婚约。  

最深的夜里，最亮的诞生。
盐与风写下那些无法言说的誓言。  
当世界下沉，唯有你立于峰顶，
唯有你见证毁灭，重生，

在同一瞬发生。索尔维格，
此生无法抵达的岸，每一次呼吸的
源头，心口始终流淌着的神性的光。
最后的瞬息里，唯有你歌声，

如初雪落于静湖——
在盐与火、伤与光、
错与爱之间，永恒地轻轻吟唱。
你起身，降临……


注释：‌《索尔维格之歌》讲述的是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诗剧《培尔·金特》中，女主角索尔维格忠贞不渝地等待浪子培尔·金特归来，最终用爱与信念使其获得救赎的故事‌。‌



                      地铁


没有鸽子与天空，
换乘大厅——
地下的广场，
足以让人迷路。
假装知道目的地——
成年人的基本礼仪，
如同在性事中假装高潮，
在社交中假装热情，
在存在中假装意义。

带着祭司的寂静与灵魂
的清澈，置于黄色的
安全线边界，等列车进站。
如某种古老的仪式，
我们悬挂在拉环上，
像果实挂在抽象的枝头。

窗外的黑暗流动成黑色的
河流，载着无数个平行的
人生，驶向无名的彼岸。
卑微的生命在黑暗里绽放，
如地下的雪莲不染尘埃，
自带光芒。

末班车带走最后一个旅人，
枕木间升起稀薄的光——
白天遗落的体温，
正缓慢地，归还给岩石。
乘客手中滑落的那个下午，
还不知道，正被谁等待，
又将被哪阵风吹散成
出口处匆忙的雨。

某个未停的站，
没有站台，没有墙，
只有一束来自地面的光
斜斜地，切割着永恒。
穿校服的女孩曾在此下车，
曾经的站：槐树站，钟声站，
晒衣绳站，手风琴站……

那些鞋底携带的种子，
呼吸里逃出的地名，
嘴唇上未完成的吻，
全都变成路人忽然停下的脚步
——他们总在某个路口，
莫名想起什么，
又什么都记不起。

霓虹在黑暗中开花，又凋零，
像诸神短暂的降临。
回望那黑色的入口，
那大地的阴，它吐出，
又吞噬一批批祭品。
永恒循环：
循环中的无数个标点，
短暂地停顿，
被句读的洪流裹挟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