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岛上住了三年
才明白“种在沧海里的田”
是什么意思

那些高楼是从海水里长出来的
霓虹是海水开的花
渡海英雄纪念碑站在入海口
像一根手指
轻轻按着大地的脉搏

海南大学的椰树叶翻动时
我听见纸的声音
有次我在图书馆翻到一本《琼州学院学报》
封面上落着椰影
翻开，是苏东坡渡海的公文
墨迹里夹着一片
九百年前的蚝壳

白沙门的摩天轮转得很慢
慢到可以数清每一次升降
都是潮汐
渔船归来时，网里没有鱼
只有世纪大桥上掉下来的月光
和月光里
几粒未熄的烟头

博爱南的水粿摊还亮着
那盏灯从民国就没灭过
卖炒冰的阿珍姐不认识我
但每次经过
她都把冰块敲得格外响
像在棋盘上落子
她说，这条街的输赢
她早就不算了
只算今夜有多少人
从冰里吃出甜

我住在海甸岛
每天从人民桥进出
桥这头是现在
桥那头也是现在
只有骑楼的影子是旧的
影子底下，卖槟榔的阿婆
用漏风的嗓子唱：
“哥吃槟榔妹吃灰
吃到嘴边两片绯”

海南广场的升旗仪式我只看过一次
那天朝阳真的像一枚咸蛋黄
泼在长堤路的车流里
溅起的声音
不是文昌鸡叫
是一个外地司机摇下车窗
问：去渡海纪念碑怎么走？

渡海英雄的铜像我还认得
枪尖还是那个姿势
只是指向的
不再是北方
而是海南大学图书馆四楼
靠窗的座位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
正用手机拍木棉花
花瓣落在钢盔上
她放大照片时发现
自己的指甲油
和花的颜色
一模一样

纪念碑的倒影躺在海甸溪里
我每天骑车经过
有时停下来
看自己的影子
和那个冲锋的影子
叠在一起
水波一晃
就分不清
谁是英雄
谁是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