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一，我，大司马王莽
罗布泊的风
还是吹到了长安
云层聚散无常，阳光时隐时现
我站在城楼上，一身戎装

我本军人出身
四年军旅生涯
从一名士兵晋升为连长
如今这身身份，竟与我如此契合
射声校尉，恰似我们的特种兵营长

与儒生交好，不过是我的手段
我的人设早已立稳
我需要舆论这把刀
刀把既已在手，表哥，你准备好了吗

我站在上帝视角
洞悉一切
淳于长的面具一层层卸下
我的面具，一具具戴上
这场争斗，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
我上位，他身死道消

你说，我叔叔王根是真病假病
我说，这根本不重要
大司马的继任者，只剩我一人
我王莽，终是站在了这里

你说，待到位置稳固
我能否推行改革
那社会主义的宏愿
能否在这大汉的土地上，生根落脚

天黑了
等长安城里的月亮爬上来后
我们，再聊——


其十二，下山
我第一次如此无力
孤灯下独坐
夜色和我一同沉思
未来的路，该往何方

那个位置已换了人
新势力崛起得太快
拳拳到肉，我猝不及防

我曾想着，不造反
只做个权臣
把皇帝变成傀儡
借此实现我的抱负

现在看来，终究是妄想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是一人之下
依附大树的藤蔓再茂盛
也难逃随大树倾覆的命运

我要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
哪怕前路千难万险
路很远，现在
要慢一点

后退不是退让，是积蓄力量
这大司马之位，让出去又何妨
待他日雷电加身，且看这朝堂
几人能扛
　　
其十三，血腥的权利

上位之路从来都是充满血腥
脚下的白骨成山
被金银轻轻掩

我也曾经善良
换来的是家中赋闲
次子擅杀奴婢
在西汉，本不是什么大事
交点钱，罪便能赦免

我不是西汉人
我的时代，人人平等
杀人，便有罪愆

经过权衡，我决定献祭
他的死，也算为我将来铺路
我让他自杀，是留他体面

这权欲之下的龌龊与血腥
本就这般平常
月色下，他立在井边
我，终究没有看见

政治的漩涡从无中立站
长子靠右，一剑
我已步步向上
挡我者，下黄泉

　　
第十四，上位
如果我说，机会要靠等
那你就输了
日升月落，我数过每一道天光
彗尾划过长安的夜空
陨石坠向无人的荒丘
他们跪拜，说这是吉凶的预兆
我只是站着，看清了它的轨迹

董贤那张脸，终会被时间遗忘
哀帝的丹药，堆不成永生的台阶
我站在暗处太久了
久到连影子都学会了沉默
但沉默不是退让
是等风把梯子吹到脚下

那一夜，我突然想起姌儿
想起她坐在皂角树下
听我讲两千年后的故事
她的眼睛比月光还亮
而我，正一步步走向
她看不懂的那条路
我在心里说：等我回来
指尖却已触到权力的门环

哀帝咽气的那一刻
我知道，这天下
该换一种算法了
不再是谁的恩赐
是我用半生清贫、一个儿子的命
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换来的入场券

他们说，王莽终于等到了
我没解释
机会不是等来的
是当所有人都跪着时
你还能站着
把星星一颗一颗数清楚
然后挑一个最亮的
说：天亮之前
我要摘下它

其十五，登基

长安的夜，飘起来雪
洋洋洒洒
未央宫的夜，灯火辉煌
我一夜未眠
明天，我要坐上那个位置
为自己，也为这天下苍生

清晨大雾笼罩
钟楼的钟声刺破冷清
我着冕，戴冠

我来时年少，伴着春风
穿梭在路与花之间
已三十二年

从前干净纯粹，现在多疑善变
曾经无心这个位置
只想借势实施心中宏愿
奈何事事弄人，风与雨之间
容不下

我提刀杀戮，背叛姑母
我假造祥瑞，一步一步
终是登上这九五
曾经的一人之下
现在，天下之我一人

我正坐龙椅
文武站于两侧
我这皇帝，几人真心臣服

山高路远，河宽海深
前途漫漫，与我同心几人
夜中夜，梦中梦
冬寒落雪满庭院
世家遍地走
几人等春分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

　　
其十六，温柔的月
二十二岁那年
我刚来到这个世界
你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也是我的妻子

你长我两岁，正值青春年华
温柔又娴静
你是家里的老大
说自己没有名字
我便给你起名姌儿

你从不多言，即便早已知晓
二十二岁前的王莽，和二十二岁的王莽
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我爱给你讲我以前的故事
讲两千年后秦岭山村的皂角树
青海的兵营，罗布泊的风

你从不问那个王莽去了哪里
也不问我是怎么来到这里
只是安静地聆听
从不多言
也为了迎合我的人设
甘愿守着清贫度日

你长得太像我的暗恋对象
她是我的邻居，也是我的同学
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
从来都是那般耀眼
我向来自卑，只敢远远地望着

我来时，还未曾谈过一场恋爱
是你，满足了我对初恋的所有幻想
一个现代人和一个古代人的心灵
就此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我真心喜欢你，你也对我交付了真心实意

那年，我第一次辞官归乡
没有选择走武关道
特意取道子午道下汉中
顺汉江向东，到过旬阳
也到了两千年后我的家——双寨

村口的皂角树，已长到碗口粗细
阳光下，只有我俩
席地而坐，手牵着手
这是我们最后的温柔时光

我逼死次子，你我之间生出嫌隙
我又赐死长子，你我彻底决裂
接连的丧子之痛，让你伤心欲绝
在我这个凶手面前，你却未有半分激烈反应
只是独自垂泪
经年累月，竟哭瞎了双眼
我也曾多次寻访名医，终究是枉然

我们之间，只剩表面的平和
我登基后，封你为皇后
你是新朝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瞎眼的皇后
你对我的称谓
从巨君，到国公，最后变成了陛下
我们，再也回不到当年的模样

匆匆两年，你便撒手人寰
我未再立后，也未有过妃嫔
我到这个世界，本是为了实现心中理想
我自认没负任何人，唯独负了你

如果，你生在我们那个时代
我想，我们定会相濡以沫
携手走完这一生

我独坐龙椅，恍惚间
看见阳光穿过云层
又穿过浓密的皂角叶
落在地面
我俩席地而坐
手牵手，肩并肩
我猛然惊醒，已是泪流满面

　　
其十七，归乡

建平二年，我辞大司马职
归南阳就国

我安排妇孺走武关道
自己带几个随从走
选蚀中古道出汉中，顺汉江南下
姌儿坚持与我同行
说是要陪我一起，去看看
那个我常念叨的
叫双寨的地方

自长安出发，沿山脊
翻越秦岭
日月交替，春秋流转
悬崖当道，古道蜿蜒，夜色漫卷，溪流潺潺
一路跋山涉水
有佳人相伴，无朝政烦忧
倒也逍遥
我想起了李白
随口吟哦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出秦岭，到子午镇换船
沿汉江向东
特意在洵阳落脚

洵阳本是汉水与旬河交汇处
天生一处渡口
土围墙里住着几千居民
日日操持着转运、捕鱼、耕种的营生

我在这里停留两日
携姌儿乘舟向东
去寻两千年后的老家，双寨

我76年离家参军，四年军旅生活
到如今，又过了十八年
算来离开这片故土，已有二十二年
我不知道我是离开了二十二年
还是早来了两千年

船行不过一两个时辰便到
家乡的水还是那方水
家乡的山还是那片山
与两千年后的区别
只是多了几条路、几间房

是啊，秦岭横亘中华亿万年
这区区两千年，不过是弹指一瞬间
日升月落，年华流转
是我们的脚步太急，它的岁月太慢

这里尚无人居住
唯有清澈的溪流，茂密的树林
山峦连着山峦，连绵不绝

我循着记忆寻觅着上山
去看看两千年后
我出生和居住的地方
地势地形，竟没怎么改变

我竟然寻到老家的那棵皂角树
如今竟有碗口那么粗
我让手下砍了周边的杂树

我给姌儿讲述，千年后的时光
我俩席地而坐
阳光穿过云层，又穿过茂密的皂角叶
落于地上
我躺在她的怀里
恍惚中，睡去
我竟看到我那已离世的父亲
从山上背着背篓，向我这边走来
我恍然惊醒
发现身边只有姌儿和几个随从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
说，走吧

登船时，天色已晚
月亮从山头爬出来
清辉洒在这山、这水、这湾
曾经的我站在这棵未来将有两千岁的皂角树下
向我挥手
再见，再见

　　
其十八，子午谷道

秦岭横亘大地，隔开了关中与陕南
我家离西安二百多公里
去西安，要耗去几天的光景

我未来到这里时
最远只去过旬阳县城
西安的遥远，我只听人讲述

长安到汉中是有古道的
前人管它叫蚀中古道
是秦人走出来的蜿蜒
后来高祖为迷惑项羽，付之一炬
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也与这蚀中古道无关

十二年前，我曾走蚀中古道
经汉水归乡
林深树木，悬崖峭壁，瀑布深涧
一路艰辛，天堑
把我与老家旬阳双寨相隔
不远，又遥远

我力排众议，借皇后生子的机遇
主持修建，并命名子午古道
历时一年有余，花近八千万钱
又命人疏通汉江水道
通湖北，下长江，到江南

我曾亲到老家双寨，两千年前
我看地形未有大变
皂角树已有碗口粗，枝叶通天
我知道，两千年
也许只是弹指一挥间
我这个穿越者，用自己手里的权力
为后世，为老家
做的一点点，贡献

如果，我还能回到我的年代
我定要走一走这子午谷道
穿越千年，与自己相逢
王莽与我，我与王莽
林深树密，山高路远
我们，路口见

其十九，姑姑王政君
长长的甬道，高大的宫墙
一扇一扇的宫门
太监宫女引路
中年妇人居中坐于椅上
我低头磕头
终于，见到了我的姑姑
王政君
离我来时，已有一年

我的姑姑王政君
以家人子入宫
在这深宫大院里
一步一步，坐到太后的位置
我们王家也借势
成了朝堂最大的外戚

父亲早逝，我在一众王家子弟中
泯然众人，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小透明
借叔叔王凤的病情起势
得姑姑高看一眼
历经十几年
终于，坐上大司马的位置
也成了，姑姑和王家最大的依仗

哀帝继位，我王家一度受挫
哀帝驾崩后，姑姑先发制人
抢夺玉玺，终让
我王家掌控朝堂
这一次，无人可挡
前期我依仗姑姑，如今姑姑依仗我

后来我登基称帝
索要玉玺时，姑姑怒而掷地
玉玺磕坏一角
至此，我与姑姑彻底决裂
她不认我，也不认我的新朝

又五年，姑姑去世
我以汉朝太后之礼
将她与先帝合葬

时光让我们相知，相依，相望
亲情终究败于权欲与理想
她也曾利用我，保住王家权势
我也只是借势，登上帝位

人生路长，夜渺茫
何须争论对与错
不过是一个个选择
史书后人写
真相，只是后人想让你知道的真相


其二十，改革
我读过历史
改革是刀，刀要见血
割的是别人的肉
疼的是自己的心

我隐忍半生，踩着儿子的尸骨
才登上这把龙椅
他们说我是伪君子
我说，你们不懂——
一个从两千年后赶来的人
有多想把这沉滞的时代
撬开一道缝

登基第二年，我推开改革的门
土地归公，盐铁官营
银行放贷，钱币轻得像个符号
我把记忆里的拖拉机、曲辕犁
一笔一笔描在竹简上
像描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我想用一百年，跳过两千年
让这些面朝黄土的人
直起腰来
我将会是他们的神
他们的天

可他们不懂
姌儿也不懂
她只记得我杀了她的儿子
她用瞎了的眼睛
喊我“陛下”

改革是一把刀
我亲手磨亮
也割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