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工记》
薄暮 著
中国言实出版社2025年1月出版
新工业时代的钢铁美学与词语冶炼
——读薄暮诗集《冶工记》
很久没有看到如此滚烫、热烈、进取勃发的诗歌了。九十年代以来,我已经适应了阴沉、抑郁、颓丧、躺平、出世、空虚、无聊、寂寞之类的诗歌。逆流而上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呵。
薄暮诗集《冶工记》是中国钢铁工业崛起的历史见证,也是现代钢铁美学的诗歌冶炼,展现了中国钢铁工业火热的生产场景,高昂的劳动热情,以及钢铁人丰富深邃的精神世界,为长期以来工业诗歌欠缺的审美合法性增添了活力。
工业诗歌的疲乏与中国工业的先天不足有关。据学者研究,1949年,中国的粗钢产量在全球钢铁工业中微不足道。1958年大炼钢铁,想赶美超英,可见钢铁是多么重要,新中国的钢铁工业又多么落后。2000年后中国粗钢产量超10亿吨,世界第一。中国钢铁工业完全掌握了从炼铁、炼钢到轧钢的全套生产技术,有能力设计制造钢铁工业需要的全套设备。中国钢铁工业强起来了,这是令人自豪的巨大进步。这种自豪在诗歌领域的表现就是《冶工记》。
我们身处的时代太丰富了,诗写时代何其之难。众多新奇的事物我们其实并不了解:钢铁飞机到底是怎样翱翔蓝天的?跨海大桥如何在惊涛骇浪之上安身?载着我们在祖国的原野上飞速驰骋的高速列车,是如何做到缓疾有度操控自如的?闪闪发亮小巧精致的不锈钢刀叉这样的制品是如何来到我们生活中的?
《冶工记》是新工业时代钢铁生产的纪录,提供了一系列难得一见的现代化大工业生产的壮美景观,丰富了我们对新时代中国的认知和想象。“如今一公里长的车间,不见一个人 /十台轧机密不透风地响”(《与退休职工聊天》)。“一块接一块涌来的方锭 /每过一台轧机,靠近一次本色 /从白得似乎透明,到红得发紫 /最后一片黑青”(《在热轧车间》)。“新切的玫瑰糕方坯,冷床上 /均匀而轻盈,慢慢变成豌豆黄 /变成山楂条,变成紫薯干,最后 /黑巧克力棒堆放在贪吃蛇信子上”(《连铸》)。“钢液有一种黏稠的芬芳”(《连铸》)。钢铁竟然有香味?很可能你“连铸”这个词都不懂。新语词携带的是新意境,新体验。大量的钢铁工业专有名词进入诗歌:焦化厂,烧结机,转炉,风机,护目镜,炉口,出铁口,中间包,结晶器,方坯,冷床,翻车机,热风炉,天车,铁水车,连铸机……。《冶工记》写出了完整的钢铁生产链条和生产工艺流程,从矿石,到海上运输,到冶炼,到上市,每一环节其实都是中国现代工业前行的铿锵步履。一句诗经常包含多个工艺,“淬火,回火,退火,正火/ 加热,保湿,冷却”(《热处理》)。“最后一道工序,叫精整:/ 检查、剪切、矫直、打印、分类包装/ 终于明白,谁造就我如此粗陋的一生”(《冷轧》)。跟我们旅游到过的南极冰川、西域大漠一样,钢铁厂是一个崭新的中国景区,需要专门的导游和介绍。因此,《冶工记》是一本独一无二的钢铁工业导游图。钢铁从重达几百吨的矿石到薄至0,15毫米的钢片,生产的全过程都在诗歌中呈现:“从滚烫到安静,从粗粝到温和“(《谁发现了铁》)。“钢材的坚韧来源于人 /想到这里总是羞愧着腾空躯体 / 能像高炉那样冶炼自己吗”(《唤醒》)。“与不同物质相相融合 /才能各安天命“(《冶铁者》)。“我却穷尽一生,没有克服排异性 /一看到铁流呼啸而过 /热血沸腾”(《冶铁者》)。
《冶工记》所传达的钢铁美学在当下诗歌中熠熠生辉。钢铁厂成为一个美学意义上的符号集成。诗集的编排形式富有意味。请看第二辑的标题:《钢铁工厂》,《高炉炼铁》,《起飞》,《地心跳动》,《矿石》,《焦炭》,《干熄焦》,《铁精粉》,《炼钢》,《废钢》,《熔炼》,《出钢》,《连铸》,《热处理》,《热连轧》,《冷轧》……无须再罗列,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为向游人提供的钢铁生产流程介绍。在主人翁意识的烘托中,钢铁美学扑面而来:“那当我看到铁区上空的光焰 /觉得自己肯定是幸福的 /譬如,在这湿冷的冬夜 /面对浪费、荒芜、喑哑和不调和时 /雨声都亮出温暖的双翅”(《暖色调的词》)。“在炼铁厂呆得久了 /风就有更大密度,更大浮力”(《足够》)。这是精神中的钢铁厂,美学中的钢铁厂。如果说有主题创作,这个就是,如果说有深入生活,这个可以打样。各种时间季侯中的钢铁厂在美学意义上出场,清晨,正午,夜晚,雨中,风中,雪中,春夏秋冬。钢铁厂不是灰暗僵硬的厂区,而是多彩绚烂的宫殿,流光飞舞的佳境。“金灿灿的,耀眼而温和 /像高炉出铁,转炉炼钢”(《钢铁之晨》)。“这是阿房宫还是大明宫 /光明顶还是玉皇顶/整个厂区不是黑灰白 /连盛夏的燥热也透着金光”(《夕照》)。 “今晚厂区里,灯火只与天空/ 商谈盈余分配// 每间中控室,光标追问显示屏/ 像有人频频举杯向青天打听明月/ 一条条曲线恰似群山”(《淡月记》)。 “火车自顾自从厂区穿过/ 留下钢轨。一架梯子伸进矿石的记忆” (《大风刮了一夜》)。 此句甚好,是现代工业新美学的形象写照,令我想起“大漠孤烟直”的美学逻辑。“高炉上的云彩可以筑巢、孵化星辰”(《在钢铁厂植树》)。 “从树丛中飞起亮红的光 /是铁水又在这一侧流过 /与春雨有着共同的想象或向往”(《春雨之夜》)。这是多年来诗歌界难得一见的生产场景和劳动美学,没有流水线异化,也没有厂房冷漠,这里的生产场景生机勃勃,热火朝天,又令我想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的古典场景。可以再看几例:“高炉如同划着落日的火柴”(《燃烧》)。“如今,无论是汽油桶还是高铁/ 我都觉得亲切/ 只要与钢铁相关,就有温度”(《温度》)。“灰色车间,灰色轧机/ 灰色传送带,灰色工装/ 正方形的火,长方形的火,环形的火 /射线的火,弧线的火 /卷曲的火,直角的火”(《色彩》)。 相信读者能够体会到,在钢铁冶炼的豪情之中,各种火,也成了美学意象。
诗人在痛苦中提炼进取精神,在焦虑担忧和打碎冶炼中获取坚定信心,纪录了新工业时代开拓创新的命运交响曲,格调昂扬,催人奋进,与九十年代以来诗歌中弥漫的虚无颓废的精神气质截然不同。诗人对此有清醒的认识:“许多年,与无力感相互氧化/ 深夜听见锈迹疯长之声 /没有疼痛,困倦和无助更具腐蚀性 /像一块矿石,沉积在城市河床……为何在钢铁工厂所有物质都是精神 /一个生长形容词的地方/火红、炽热、坚硬、柔软、洪亮 /无数动词副词由此派生”(《钢铁工厂》)。
新钢铁美学的诞生,由于热爱,由于责任。身在其中,人与钢铁息息相关,命运与共:“沿着八百米钢与钢的撞击 /幽暗处渐渐变薄,透出光亮 /真正的铿锵 /可以奏响任何旋律 / ……世界上没有一支乐队如此优秀/ 高线车间用三十台轧机/ 代替钢琴、木琴/ 大提琴、小提琴、长笛、圆号/ 重唱、独唱各个音区/ 空气庄严,阳光磅礴”(《欢乐颂》)。“新推出的红焦 远远就能感到欢腾”(《在钢铁厂植树》)。劳动的快乐,自豪 、幸福、满足、欣喜,皆在乐曲声中,这是真正的劳动之美。 市场竞争,技术攻关,成为生活常态。获得的效益,取得的突破,那种自豪兴奋在这些诗里或有隐隐的流露,但很少有直露的表述。现实生活得到诗艺的转化,主观感受在词语里得以锤炼。诗是词语炼成的钢铁。钢铁厂的夜,光,热,高炉,车间,墙壁,天空,树木,花草,甚至一只小刺猬,都成了闪耀着光辉、跳动着火焰的事物,成了陶潜意义上的词语桃花源。钢铁的粗硬灰暗被诗歌镀上光晕。这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热爱,责任。生活,写作,不存在任务写作、命题作文。这是发自内心的主题创作,伴随人生命运的锤炼和精神世界的重建,与艺术规律高度相符。
钢铁美学的诞生源于诗人融入钢铁厂的身心冶炼过程,人性在新工业语境中得到深刻揭示。由担忧到自信,由焦虑到成功,创业之难尽在其中,是有血有肉的此在的美学。《在钢铁厂给母亲写信》是接手重任后的心理呈现,“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逞强的时候/内心有多么不安。这一次不同以往 /我的软弱是钢铁的软弱 /也像老屋山前,那些竹子 /之于风雪的软弱……如今,两三万人的身家,让我 /常常深夜乍醒。你在天上/ 我不能随便惊动 /突然想给你写信”这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在人生转折期的真正的担忧。是的,责任。钢铁工业生存进取的重大责任,使诗人戒除了颂歌式的廉价的观光浪漫主义。在千变万化的市场波动中提心吊胆苦心经营的现实主义是诗的硬核。“我们在市场的峭壁前 /用成本的锤子,向岩体锲进”(《皮囊》)。诗人常算经济账:“与一张报表争论”(《无形之手》)。“钢价下挫,已两月矣”《望春玉兰》。“钢价震荡不止。大家都试探着与资本相互角力”(《磨刀石》)。要严密重视科技攻关:“又要翻越一座高山/虽然只有0.15毫米/钢带上,任意两个点的厚度差/都不能超过头发丝的十二分之一”(《0.3mm到0.15mm》)。要对项目实施方案反复论证:“一个方案整夜穿林打叶,…… /慷慨赴死易。如果两万人相跟呢 /……/旷达不是将自己放下 /而是将一群人抱在怀中”(《定风波》)。 “我知道将从此接受外力的选择 /被暴击、被折弯、被矫正,甚至被割裂 /但听见自己真正的声音 /那来自亿万发年前婴儿般的声音 /那以为早已锈蚀并在人群中失踪的声音”(《真正的声音》)。 这首诗写出了钢铁与人相互冶炼,锻造,诞生,重生,再造,脱胎换骨,厂里的一切都人性化了,物即是人,人即是物,以钢观我,以我观铁,个人和钢铁融为一体,相互投射,复杂丰富的精神世界得以呈现,是诗集动人处,也是钢铁美学的依托所在。钢铁的冶炼就是诗人的冶炼,人与铁一样脱胎换骨,获得新的主体性,痛苦,煎熬,坚定,沉稳,与众不同的体验,包含深沉的况味:“必须一遍遍打碎自己 才能找到修改命运的机会”(《矿石》)。 炼铁就是铁元素矿化的逆行为 /像一个人面对命运 /咬着牙,从内部打碎自己”(《从内部打碎自己》 ) “铁,安静地走自己的路/ 温顺而坚定”(《高炉炼铁》)。 “明明交付于整个世界 /却孤独得无人敢于相拥”(《出钢》)。 “我该怎样向你描述钢铁 /说它的炽烈、坚硬、峻拔、可塑 /还是软弱、易折、不断生锈? //把铁元素从矿石中取出来 / 如同把意志从肉体中分离 /从暴躁的钢坯到沉稳的轧材/ 如同修炼”(《该怎样描述钢铁》)。
薄暮是一位成熟的诗人,有多方面的修养和知识储备,这使他在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里,能够真正以诗歌之眼观察记录。传统的比兴手法,移步换景的叙事,灵敏丰富的感觉,刚柔相济的美学,多种诗歌技艺和情感体验高度融合,自如展现。
丰富的内心世界,是这本诗集的一个特色,时有动人处。昂扬与低回共生,犹豫与坚定同在,词语空间搅拌精神世界,作者身上分明驻扎着一个有着清醒的自我反思精神的知识分子。我特别欣赏那些在大历史瞬间透露出来的脆弱:“春风像秋天那样抱住我 /指给我看旷野上的谷穗”(《光影》)。“深夜,大风高歌猛进 /禁不住起身,拉开窗帘 /星光一下灌满房间---- /多么不可思议,我听见 /雪在星光中 /纷纷扬扬”(《今日大雪》的第3小节)。诗人到底想到了什么?李商隐,或者锦瑟?读到此处,我脑中突然跳出一个句子:一个人孤独的时候也是会爱的时候。“仿佛不投入熔炉 /就会继续氧化 /忍不住回想 /这么长的夜和那么短的一生。”(《引子》)。在这里,“氧化”一词仿佛获得了精神的巨额投资,更加富有庞大。
薄暮也是一位优秀诗人,在此之前,他发表在《北京文学》的组诗,显示了成熟的诗歌技艺和独特的情感气质,而《 冶工记》则将诗人在当代诗歌中的独特性更加明确地标示出来。
曾几何时,我们艳羡美国匹兹堡的钢铁工厂,和诗人桑德堡《钢的祈祷》那般的工业诗歌,而今,我们有了自己的匹兹堡,也有了自己的桑德堡。
原文载于《中原文学》2025年6月刊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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