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寻找一个优秀的年轻诗人,概率并不是很高,而要寻找一个既狂野又神秘的独特诗人,可能要比被流星击中的概率还要低些。然而,去年以来,在屡次阅读邹胜念作品之后,我觉得这种期待实现了。她的笔触既深入洞察自我,又广泛涉及地理景观与历史文化,蕴含他人和远方世界的轰鸣,从而为我们展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伤痛又充满活力的世界,既有现实场景,又有超现实的内心图景,既外在又内在,既日常又形而上,既当下又包蕴着过去。
现在,从我小小的窗口望出去,
一个灰蒙蒙的省城,油罐、堆场、泵房,
像器官裸露在江边。
现在,晨曦搁浅在渔船、秋天和某个
孕妇剧烈的呕吐声中。
而我亲爱的儿子,他还睡得很沉,
他在梦中喊一个女孩宝贝,
她没有别的名字,粉色身躯伸展在省城北部,
——那个骑单车就可跨越的时空,
当年我从那儿来,带着书籍和肥沃的腹部。
像在为一个迷狂结局做着
永不后悔的准备,雨
缓慢浸湿伞状的栾树林,浸湿街道
那通往大海的空旷、笔直的理性。
星球的另一边,诺贝尔奖在公布:
一位日本的科学家获得了生理学奖。
消息出来就被淹没,
像全世界的生殖得到嘉奖后,
一个虚构的妻子正被丈夫遗忘。
——《二零二五年十月七日》
2025年10月7日,一个普通的日子,一个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揭晓的日子。在这一天之始,一切灰蒙蒙的,晨曦搁浅了,不是冉冉升起,而是搁浅在渔船与某个孕妇的呕吐声中。而江边的油罐、堆房、泵房像器官一样裸露着。当窗外的景观映入眼帘,当室内的儿子在沉睡中呼喊他梦中的宝贝,在工业化景观与长江秋色的静观中,在母子亲密关系的审视中,诗人的心灵忽然被触动,于是一个潮湿的雨天随之展开,那是诗人初为人母时一个珍贵又充满迷狂的片段:骑着单车“带着书籍和肥沃的腹部”在省城穿越,“像在为一个迷狂结局做着/永不后悔的准备”。而在诗篇的最后,诗人借助一个公共新闻事件,202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揭晓,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生命事实:一切会被时间带走,就像女性的情感与付出最终被忽视和遗忘。
美国诗人爱默生说:“真正的诗人用人来写诗。”很多时候,诗是我们对于人生历程的一种纪念,它出于心灵,仅仅是对自己说话,不是对他者说话,不需为他者发声。我的阅读中也经常发现,一些最有趣与动人的作品通常出于自传的片段,对于很久以前对自己有过触动、冲击与亲密感的事件的捕捉,当在偶然的情况下被触发,然后记录下来。《二零二五年十月七日》获得成功的地方就在于此。在此诗篇中,有一个慢镜头在我读后一直停留脑海中,那就是诗人对于往事痕迹的追溯:在雨水浸润着的街道上,伞状栾树林旁,一个骑着单车的孕妇,携带书籍跨越城区,她既有迷狂,也有永不后悔的执着、笔直的理性与通往大海的空旷梦想。
阅读邹胜念的诗,我感觉她在写作上的精妙之处,在于其擅长于以隐喻化的笔触描绘往事,以多重时空的叠加讲述人生,在现在与过去的交织中,将那些看似不相干的、不同层面的存在并置一起,并将瞬间与永恒统一于她的冷峻凝思中。在此诗中,诗人的叙述笔调可以说纷繁并出,有江景的无声静观,有事物的凝视,有往事的记忆,有此时与彼时,也有在此地南京与彼处的“星球另一边”。而在内心情感揭示上,有生命孕育的喜悦,亲情的温暖,也有被遗忘的孤寂以及个体在时间面前的渺小与痛苦震颤。这一切都悄然覆盖着她的诗篇,这充分说明了叙述者的敏感和强大的洞察力。
密闭的书房里,
哥哥写字,父亲靠在椅子上沉睡。
母亲敲门,送进来牛奶和一盘绿葡萄,
妹妹在她腹中。
等她出世,父亲也会疲惫地在她身旁沉睡。
而母亲,也会一遍一遍进入她房间
送去牛奶般的教育。
但是,没有另一个新房间,
我的妹妹,与我共用一间卧室。
在一个极小的窗口,努力将整个世界
拖入眼中。
有时,天空的蓝,会无缘无故伤到我们的心。
有时,飞机像一只赤裸的大鸟,在屋顶轰鸣,
妹妹会突然捂起发烫的耳朵。
有一天,我们穿过客厅,看见
父亲的自行车,在门外滴着水,
像刚从湖里打捞上来的一架鱼骨。
我们下楼。而身后的台阶,
正一步一步,一年一年……在消失。
——《教育》
说实话,我喜欢寻找那些对过去有神奇感受的作品,我相信邹胜念也是一个对发现关于自己的真相充满好奇的诗人。《教育》一诗是诗人通往她童年生活的一个窗口,一首关于存在与缺乏的诗,它读来温情而忧伤。
开篇全是人物,当然都是家人,只有心中所爱的人才会在我们心头萦绕,鼓励着我们,教育着我们。此刻他们都在安静的书房里,哥哥写字,父亲沉睡,母亲敲门送来牛奶和葡萄,而在她腹中妹妹即将出世。
看起来这近乎一个家庭叙事诗,但纪录片式的单纯叙事与直接表达不是邹胜念的诗写方式。诗与生活有关,但仅止于此就不配被赞美。因而她的作品更加注重于事实的变形和延伸。也许这正是邹胜念的诗歌让人感觉神秘的原因。《教育》一诗就是如此,在开篇的家庭生活场景呈现之后,接下来,短短的十二行台词中,她以奇特的、甚至带有超自然形态的联想完成了一系列的时空跨越,这些联想将存在与缺乏——生存空间的封闭与天空的蓝、飞机的轰鸣声与窒息感、试图将外部世界拖入眼中但又恐惧于它的庞大与喧嚣——联系在了一起,以此精准地捕捉了在其潜意识中长期游荡的成长中的痛楚。
阅读邹胜念的诗,最令人愉快的地方是,她允许出人意料而又合乎逻辑的转折。因而她的诗歌发展方式或者说时空的展开与递进,通常都极为快速。与此同时,她也借此完成了语境的拓展与诗意的飞跃。在此诗中,从书房到室外,从客厅到自行车,从牛奶到鱼骨,意象的切换,语境的冷峻,都值得令人细细品味。这几乎是一幅超现实意味的画面:“父亲的自行车,在门外滴着水/像刚从湖里打捞上来的一架鱼骨”。滴着水的自行车与干枯的鱼骨显然暗示着生存的沉重与疲惫,暗示着父辈生命力的耗尽,仿佛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挣扎或淹没。也许这就是《教育》一诗的旨意所在,父辈用耗尽自我的坚韧践行着哺育与教育的责任,直到他们的奋斗最终只剩一些残骸印记。
最后台阶的消失也是一个具有超现实形态的结尾。在下楼的同时,身后的过去正在无可挽回地湮灭。也就是说,人生是一件漫长而曲折的事情,我们在成长道路上的每一步,都意味着与童年、与父母兄妹连接的断裂,都以遗忘和失去过去为代价。
无论是《二零二五年十月七日》,还是《教育》,邹胜念的诗篇以微小的生存细节构建情感张力,也以令人惊讶的联想实现时空飞跃并将全诗的意境推向高处。它们出于生存,带有自传的色彩,都在纪念着一个逝去却尚未被彻底遗忘的过往。换言之,她的叙述聚焦于存在与遗忘的交汇处。存在与遗忘,就像南瓜的藤蔓,始终纠缠在一起,从而让其诗意呈现多重时空的复杂意蕴,而不止于直白的线性叙述。除此之外,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她并未将重现的过去浪漫化,她分享的更多的是遥远的幽暗与痛苦的秘密,在某种程度上,这更加真实和惊人。
《小安宁》,邹胜念 著,安徽文艺出版社,2025年09月
2
美国诗人黛安·苏斯说,只有在一个具有距离感但非虚拟的景观中才能真正理解自己。如你所知,诗人往往有自己的地区,有他们自己的神话和隐喻的来源,作为一个在大城市生活的诗人,邹胜念的写作扎根于她与生俱来的风景——南京及其大江。就像亲密的朋友之间容易激发共鸣与互动一样,诗人倾向于对大江的流动做出反应,赋予其新的形态与景观,大江也对其创造产生深远的影响,构成了她诸多诗篇的叙事线索,或者说为其灵感提供了持续的能量,为其主题和想象提供了框架。
这不可能再有的碧水里,
一面帆飘过。
这粉红的岸堤上,人与人不相识。
这持续的好日子里,错误也在持续。
这高高的将我举起的楼,
土地,因为深爱,变成了它的附庸。
云彩里有朦胧,朦胧里的大鸟
翅膀不清,妻子不明。
清楚的,是这一瞬
……是这一瞬里我漆黑的心愿
与辽阔的令我消沉又兴奋的江烟雾气。
我永远有这一瞬。
我紧握的一瞬——
神的尖刀,剖开云层
露出樱桃红的那一瞬。
我每日恐惧又企盼的一瞬,
一面无字帆
硕大,张扬,
静静……又狠狠穿过的那一瞬。
——《晨起观江》
第一次阅读此诗,“这一瞬”三字就留在了我的感知中,可以说关于瞬间的联想与体验,是这首诗的重心或者说奇特之处。在此诗的后半部分,诗人完全凝聚于在江烟雾气中看清自己“漆黑的心愿”的这一瞬,并用惊人的比拟将它描绘为“神的尖刀,剖开云层/露出樱桃红的那一瞬”,“一面无字帆/硕大,张扬,/静静……又狠狠穿过的那一瞬。”这种带有暴力色彩的犀利描绘,指向命运的不可抗拒性,或者说某种断裂发生时不可言说的力量。
《晨起观江》一诗的叙述力量,还体现在语言意象的对立构建中。碧水与船帆,粉红的岸堤与持续的好日子,高楼、云彩与大鸟,这一系列意象,表征了整体世界的明媚与美好,而不相识的人群,动向不明的爱人,持续的信仰错误,江烟雾气,无字帆,则指向个体内在无法摆脱的迷失与破碎。在两者的反差中,语境的张力被放大,一个平凡的清晨被放大。因此,与其说《晨起观江》描绘的是自然晨景,不如说那是一场发生在观者心灵深处的狂野风暴。当观者最终与那个“瞬间”迎面相遇,这个瞬间如同一次巨大的断裂,让她看到大江的壮阔与内心的溃散。
不需要明确说明,就诗人所在的时空与位置,我们知道诗中的大江就是长江。《晨起观江》探讨了个人与他人以及整体世界之间的契约关系,诗意更多指涉疑虑与紧迫感,指涉孤独的体认,指涉某个瞬间令人不安的尖锐体验。因而这样的写作与传统美丽写作是相分离的,它更多呈现一个交织着渴望、惊叹与恐惧的灰暗世界,而且无法定义,它不是消除模糊性,而是生成模糊性,需要开放式的解读。简言之,长江没有变,但时代变了,我们变了,诗歌也就变了,如果说邹胜念的诗歌有时并不是那么好理解,不如说正是神秘性使邹胜念的诗歌变得强大,变得焕然一新,就像那面一晃而过穿过我们存在的“无字帆”的空白。
雨停后,便能清楚地看见江水了。
青白色的水,浩荡,
流经我双眼时,有过几秒停顿。
这停顿来不及完成一句话,
但我依然感觉到,泡沫覆盖的过往里
没有一人被江水深爱过。
一些青绿蔓枝,整夜敲打窗棂,
蓬松抖动的样子,像一只孔雀正在爱。
屋中人,他们有古老的动作。
身体,我借用了谁的身体?
——在一间陌生的居室住下。
橱柜里,睡袍还是同一件睡袍。
身体啊。士兵的身体,舞女的身体
教父的身体……被麻布制成的历史裹紧,
也被一扇微开的窗户,暴露了
合理与耻。一条嫩绿的胳膊
从床榻遥伸进下一个雨夜……
一滴雨,滴答,瓦缝里流淌着它。
我们体内的婴儿,成形,张嘴,
喝它。
——《重返雨夜》
如果说邹胜念的《晨起观江》制造的是一场狂野的内心风暴,那么《重返雨夜》一诗则为我们创造了一个温柔的心理迷宫。它的时空框架是雨夜、江水和一间陌生的居室。在“雨停后”,“青白色”与“浩荡”的江水便随之而来。而随着视野的清晰,“泡沫覆盖的过往里/没有一人被江水深爱过”也展示在诗人的凝视中。 显然,这江水是客观的江水,也是时间与历史的江水,因而带有沉重的孤独感和悲观的宿命感:在时代的洪流中,个体如同泡沫,看似存在,实则随时破灭,并未得到大江真正的眷顾。
此诗在叙述视角上,邹胜念完美地掌控了她的节奏,在宏大视野之后,随之转向细微的雨夜和青绿蔓枝,于是,一幅充满亲密感和迷惑之感的风景画出现了:“整夜敲打窗棂/蓬松抖动的样子,像一只孔雀正在爱”。并进而拉回到“一间陌生的居室” 中的场景:屋中人身体的纠缠——不管士兵、舞女、教父,他们都有古老的动作。可以说,这是一个置于古老的历史语境中但又充满个体生命本能的意境。最后,诗人又给我们带来一个令人惊讶的超现实结尾,它穿越时间,伸向未来——一条嫩绿的胳膊伸进下一个雨夜,一滴雨从瓦缝流淌,而“我们体内的婴儿,成形,张嘴,/喝它。”
显然,《重返雨夜》所重返的世界,不仅是雨夜,更是生命与存在的源头。它承载了两种截然相反但同样真实的力量——个体在历史中的无力感和生命本身不屈的欲望。
无论是描绘《晨起观江》的一刹那,还是《重返雨夜》一个漫长的雨夜,邹胜念的诗歌闪耀着丰富的南京地理、历史质感与文化之光。换言之,在阅读她的作品时我感觉只有南京这座城市才可以生产她,只有长江这条大流才能够给予她这样一个明确的位置——停顿在个体生命与整体世界的交汇处,并在宏大时空下观照个体存在的渺小,感悟个体的孤独与决绝,探讨个体身份在洪流中的不确定性与被动性,从而使其在物理与精神双重意义上进行重返和重建对话,并在静水流深的笔调中呈现其想象力之奇崛,凝视之深邃。
3
诗歌是源于生活经验的语言,源于想象力的语言,也是源于启迪与思考的语言。无论是生存经验力,语言想象力,还是寓言意味的思辨力量,读邹胜念的诗,我觉得都不能被低估。她的很多诗篇在外部现象与内在心灵的交汇处隐藏她的发现,也就是说,致力于借助具体而微的外部场景与意象,开凿出深邃的精神矿藏。这体现了邹胜念写作的又一个特质,她的作品能够将叙述的联想性与哲思的严谨性相结合。《枯田》就是这样的诗,阅读《枯田》,你会感到一种发现的力量在诗中突然涌现出来。
枯田,占领了火车窗,
飞驰,已处理不了时间问题。
色彩正急速丧失,心事干燥,
终结——
往往比开始艰难。
若想学会终结,需向庄稼人请教,
——看他们如何处理枯田。
从小屋出门,揣上一把火,
赶上一阵风,点燃,让一切燃烧……
黑色菌斑,如蚁如虎,爬满大地。
灰烬的枯田,仍被农人喜爱,
虫卵覆灭,带着恨。
火车,处理不了时间问题,
……轰鸣,……一列又一列
来回运送着内心起火的人。
飞驰,催促心事裸露,
倦容如枯田,压挤、变形——
就要引燃命里的大火熊熊。
想学会终结,不如搭一列火车远行,
在深冬的铁轨,
火车拖着一片起火的枯田在跑,
燃烧的痕迹,像灰黑色风筝,
似要起飞。预言般的灰烬,美如晨雾。
此时是良辰,想要结束的那一部分,
不如叫它在窗外起火,而南风正起,
农人刚出门……
——《枯田》
对于邹胜念,除了长江的风景,她还有在行走中的广泛意义上的风景。读其诗,我感觉她的诗歌时常在行走之中,对于诗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必要的状态。《枯田》就讲述诗人的一次远行,在火车上,在飞驰的速度与线性前进中,“枯田,占领了火车窗”——诗人突然看到了一片农业的“枯田”,一种色彩丧失、存在枯竭的状态。然后又看到了农人旨在清理农田的烧荒。而这车窗外的火,也点燃了列车上内心焦灼的现代人。于是,诗人为窗外的“枯田”也为内心的困境注入了坦率的毫不畏惧的人生思考。
《枯田》显然是一首带有寓言化质地的诗,它通过“枯田”意象表征了生命的衰败、荒芜与终结,又通过烈火与燃烧的图景传递了生命轮回的涅槃式隐喻。可以说,这是诗人一次现实的远行,也是一次语言与思想的远行。
这个诗歌最具意味的是它的双线叙述,一条线索在火车上,一条在窗外的旷野上,也就是说,思辨空间的开辟在具体穿越与精神漫游之中,构建在两者之间的自由滑动中。
就具体诗意而言,邹胜念的缪斯女神是悲剧性的,带有令人心碎的特质,或者说不乏困惑、孤独与悲伤之感。因而,她的《枯田》不是安慰剂,而是一辆消防车,一个救生圈,在紧急的时刻出现。当面对衰败与终结,她为现代生活提供的路标不是温和的告别,而是一场彻底的暴烈的燃烧——“揣上一把火,赶上一阵风,点燃”。她的语言描绘也是飞扬的,是置于动态过程的“飞驰”中,是“火车拖着一片起火的枯田在跑”,是“燃烧的痕迹,像灰黑色风筝,似要起飞”,这种富于活力的修辞色彩,使毁灭的过程呈现出一种悲壮与飞翔的美感。
因我不平之心,它已不是安静的花瓶。
像是待爆的容器,随时置我以碎裂,
置花以短命,置天下以束腰之美后的假与崩溃。
水满、突刺、一不留神的歪倒与瓷裂……
它将所有危机巧妙聚合,并安插在
案头、窗台、富丽的厅堂内……
从栅栏、田野、花市、
农民手中、盲人鼻下……无论何处
你随时折来的花瓣头颅,它随时以釉身托住。
那年在草原,我摘下野花几束。
千里迢迢,谁能想到
无休止地犯下采撷之罪,不为凌云壮志
只因惦念一只饥饿的花瓶。
因我不平之心,它必须是安静的花瓶。
它安静时的忠诚与虚妄,
它安静十天后体内的浑黄与溃烂,
它安静百年后我的不甘与永别人世。
它安静……
它用来吞掉春天的野心安静大腹安静,
它可怜……它得到一隅光照时
亦如我被施舍,亦如我玻璃之心可怜的安静。
——《花瓶安静》
《花瓶安静》一诗也极具寓言性,与《枯田》稍有不同的是,它的生命体验出于诗人内观而不是外观——“因我不平之心,它已不是安静的花瓶”,诗人将自身的不安、焦虑和危机感赋予花瓶,从而使之从一个静物变成为“待爆的容器”,并发现了潜在的危机:它可能面临着不可预见的灾难——一触即碎。
即使在安静的状态下,花瓶的内部也在溃烂,腐败也在无声进行——“十天后的浑黄与溃烂”。也就是说,维持安静并非解脱,它不仅无法阻止诗人从“草原”采撷的野花的衰败,反而加剧了诗人内心的遗憾,以及“百年后的不甘”。
显然,诗人揭示了花瓶作为美的载体背后的真相:在面对未来时的残酷与恐惧,在安静表象下的虚妄与压抑。并以此书写了现代女性被道德约束、被文明规训、在欲望与压抑之间撕裂的生存状态。当欲望被压抑时,你也许可以试图用安静来规训内心,但最终却仍不免陷入失望,像那可怜的花瓶一样。
如果说《枯田》探寻的是生命燃烧的奇异与坚韧,那么《花瓶安静》刻画的更多是存在的荒谬、紧绷与无力挣脱的困惑。虽然诗歌的外部形态不同,一者源于乡村空间,一者是生活中的日常器物,但形而上的超越思辨是一致的,触发点都在外在现象与心灵内省的交汇处。正是在此交汇处的沉思与冥想,让其叙述提升到超越的领域,而超越是将现象转化为艺术与美的极其重要的桥梁。
《伏听俑》,邹胜念 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25年07月
4
邹胜念的诗歌有她诸多珍贵的素质,如陈述的隐喻化,意象的层层叠叠,情感的反浪漫色彩,与主题的复调性融为一体的超现实想象等,这些,都是邹胜念诗歌表现出的重要倾向,是她在语言和想象力上的神奇之处,或者说在阅读她的作品时给我带来愉悦感的地方。她的作品所获得的众多赞誉也证明了她的技巧与才华。但是,如果阅读她的长诗,你可能还会惊讶于她在时空涵盖上的力量,她总是能够以令人振奋的速度穿越时间和空间的帷幕。《青海湖》就是这样一个作品,她所叙述的种种事件就像诗名《青海湖》所暗示的那样广阔。
青海湖是一片神性的地域,是“无法呼吸的高空”,因而诗人视青海湖为“最高的人间:神的故乡”,“离神最近的地方”,当诗人在“白塔、经幡、风马旗、玛尼堆”这样庄严的信仰场域行走,她随之记录了在深入观察之时的所思所想,它源于“低处”与“世俗”,但抵达的是“高处”与“神圣”。
此诗除了记录行走、观察与诗人之间的互动场景——观看湟鱼、倾听船只鸣笛,与法国人魏明德的交流,倾听诗歌朗诵,非洲诗人颁奖等——之外,也交织着个人情感叙事,在生命形态的回溯中追忆童年与远方的母亲等。当我们在阅读中慢慢撬开这组诗的23个片段,可以发现,它不只是一个地理游记诗,它的整体意图统一于诗人的朝圣之情,并在朝圣之途中将青海湖视为一面镜子,或者说使其成为沉积个人情感痕迹的清澈容器。
船快靠岸时,又返航,
——因朗诵会还未结束。船像个句子,
在不同事件和情绪里滑行,
面对湖心(孤岛般的悬置),哪种声音更具普适性?
主持人的嗓音有金属质地,当他更换语种,
像在分别使用硬币的正反两面。
但已足够,我们听取一面,
又在另一面重新得到价值。
是一首永不会结束的诗,将我们滞留在湖上,
并将听觉分布在不同国度。
沟通是幻觉。触岸,是命中注定的事。
当朗诵中断,
船的鸣笛声,是另一种没有肤色的语言。
——惊悚、刺耳,聚拢了诗人隐藏的酒徒、烟鬼
政客……与一切他者般的声音;
——轰鸣,如同悲伤又兴奋的血液,
冲撞着自身年代不详、没有出口的轮廓。
——摘自长诗《青海湖》
在长诗《青海湖》第四节,诗人为我们描绘了一个湖上朗诵会。在全球化的今天,在跨文化的沟通与交流中,青海湖为诗人提供了各种他者的声音——主持人“金属质地”的声音,多肤色与多语种的声音——从而让诗人“将听觉分布在不同国度”,在“幻觉”般的转译过程中从语言的这一面去理解“另一面”的价值。除此之外,诗人还发现了另一种声音,那就是当船只即将触岸朗诵即将终止时突然响起的鸣笛,一个惊悚、刺耳的鸣笛声。
就像将他们滞留水上的青海湖是“一首永不会结束的诗”,这声鸣笛也宣告了一个事实:它不表达意义,但却是一种更本质、更粗砺的存在。诗人由此联想到,一个诗人,他所隐藏的身份如“酒徒、烟鬼、政客”,可能比其公开的社会身份更为真实。也就是说,真正意义上的诗人可能是那些无法清晰地定义自己的人,他们自身不详,年代不详,也找不到明确的出路,只能在心灵内部各种力量的冲撞中,感受着自身存在的模糊的边界。
毫无疑问,这是此诗叙述的转折点,并使诗意转向了更深的层面。在这个孤独的世界,在自我与他者的碰撞中,在一个特定的时空行走又在不同事件和情绪里的滑行中,邹胜念通过一场诗歌朗诵会的“轰鸣”,展现了其关于语言、沟通与存在本真的冥想,并呈现了多层次与多声部的交响。
回忆:一个轻型梦,来到
无法呼吸的高空……
我在低矮尘世,什么也不曾得到。
时间,像月牙(剪掉的指甲盖),
一面静透了的湖,它早已没有过去。
我全身上下,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尽管额头和手正在秋风里成熟。
尽管你曾经对我那么好,
我也要将那些好忘却。
没有意义,回忆只是一晃而过的黎明。
太阳,青海湖上的一轮太阳,
它本身就是个惧光的借口,
所以它把所有的光给了你。
而下方,一面深邃的湖,如同清澈的心理学。
你用静止的波纹理解着远处的山脉,
——如黛的谎言起伏,说着连绵的不好与不想。
——摘自长诗《青海湖》
在长诗《青海湖》第五节,青海湖及其自然景观完全被心理化了,它被形容为“一面深邃的湖,如同清澈的心理学”。在诗人的笔下,青海湖平静的表面映照着一晃而过的黎明,并用静止的波纹理解着远山的起伏,解析着人间的一切。
这首诗是一曲关于时间与生活情感的挽歌,是对现代性孤独的一次冷峻深刻的书写。面对广大,黎明虽美,但尘世短暂,轻无,“一个轻型梦”——一种没有重量不具实体的存在——就是诗人对于自我的定义。而更加悲伤的是,“什么也不曾发生”,但身体却客观地“在秋风里成熟”,走向衰老了,因而诗人将时间的流逝比作剪掉的指甲,一种脱落、无用的微小废弃物。
时间承载历史又消解了历史,是入口也是出口,时间的虚无感让人生濒临崩溃。不过,就像“枯田”一诗指向生命消耗与焚烧后的新生,在此诗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忘却”背后的情感韧性。即使世界停滞,它的安静仍是深情:那“静止的波纹理解着远处的山脉”,就是内心强烈、持久的情感波动无法平息的外在表现。因而在看似否定的背后,或许翻涌着的正是未曾熄灭的、最深刻的情感。
阅读邹胜念,很多时候你会感到,她是一个善于书写行走的诗人,也是一个用心灵点亮日常的魔术师,她始终像一个魔术师打着手电筒那样在照亮过去,探询存在,而广阔的青海湖给了她一个丰富的本源,使其探询与沉思置于极致的美景中,置于通往历史文化空间的入口,置于神圣与世俗、高处与低处的交汇处。
坦率地说,将诗歌建立在一个交汇处——存在与遗忘、个体生命与整体世界、现象与内省、世俗与神圣的交汇处,是邹胜念卓越的诗写努力,如其在《茶山》一诗中所述:“而我愿意像狼,在语言的边境线上/用牙齿、嗅觉、幽蓝的眼睛/窥守两个国度”。
在今天诗歌普遍倾向于简单的方向,甚至被简化成为有趣的小故事或单维小片段的时代,邹胜念两个国度的窥守是一条不同的道路,可以肯定的是,她的诗歌是博学的,丰富的,复杂的,而且语言技艺精湛,她似乎更加愿意冒险使用长句,这也是我一读之后印象极为深刻的地方。就当下汉诗而言,简约与朴素的风格无处不在,以至于让人觉得这已经显得有些愚蠢,因而我更愿意信任一个诗人带有隐喻质地的长句子,有时候我觉得叙述的力量,只有在冗长的台词中才会出现并得以累积。
最后,我想说,现代汉诗可以容纳一切。邹胜念的写作让我看到,在跨越时间和空间上,在容纳生活、信仰、文化、自然等诸多内容上,她所能达到的广度、深度与语言美感。她是一个源于低处、抵达高处的诗人。她试图以生存低处的碎片来完成其人生拼图,也努力去往情感的深处与智慧的高处,以此澄清内心真相,闪烁神秘的思辨光芒。阅读这样的作品是一种美丽、响亮、持久的陪伴。一言以蔽之,她多样化的诗意,狂野的才华令人振奋,她正在创作当今年轻一代诗人中最生动、最复杂的诗歌。
谢君,2025.10.6~13
刊于《青春》中亚特刊2026年1月刊
作者简介:谢君,1968 年出生于浙江萧山,田野考察者,写作者。已著诗集《光亮传》《穿行于大理石》等四部,长篇小说《航空演习》《翠湖之波》《山水逸事》,译著《美国诗歌发现》。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等,参加《诗刊》社第二十一届《青春诗会》,曾获《十月》《诗潮》等杂志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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