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
石窟的光很暗
你却从壁画上
清晰地走了下来
赭石与石膏的褶皱里
还藏着画笔停顿的温热
与鸠摩罗什译经时
飘落的贝叶

你问
现在的风
还经过葡萄园吗
我们摘葡萄酿酒的院子
是不是早已变成
另一幅壁画里
供养人的侧影

我指给你看
木扎提河对岸的灯火
那些光点
多像商队遗落的星辰
在夜雾里重新发芽
多像丝绸之路上
散落的龟兹五铢钱
在沙砾间微微闪亮

你笑了
指尖划过虚空
便有音符从龟兹的尘土里
站起身来——
这是爷爷的爷爷
传下的故事：
有人迷路时
就顺着筚篥声回家
这是爷爷的爷爷
传下的工尺谱：
月圆之夜
就跟着苏幕遮的旋鼓舞回家

你旋转时
赤足点地的轻响
惊醒了
墙上所有沉睡的影子
你说
跳舞
不为朝拜
只为庆祝春雨
忽然打湿了艾德莱斯绸
或故人
前来拜访的喜悦

我想给你看
柏油路上流淌的银河
你却俯身
望向积水中的倒影
惊呼这颤动的光芒里
怎么筑着另一座
彩绘的城池——
一座用铁线描与游丝描
勾勒的城池

天快亮时
石壁开始收回自己的温度
你退向暗处
轮廓渐淡
像一抹正在褪色的石绿
此时
最后的声音
散进岩缝：
若再经过雀离大寺
不必说起鸠摩罗什的译经
只告诉我
今天又有哪些新的声音
在叩响龟兹的门扉

我应诺离去
身后
石窟在晨曦中阖上眼帘
但我知道
当某个黄昏
某盏灯再次颤抖着醒来
你仍会从斑驳中转身
问那个
问了一千遍的问题：
远方的客人
你翻越天山的路途上
可否遇到一朵杏花
一朵绕着尕哈烽燧打转的
迟迟不肯落地的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