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的一九八六年春天我跟妻在老地方首次见了面。
那是一处乡下河边桥头附近。
不远处是乡村集市。她的身旁是川流不息的赶集人。
仅仅瞥了我一眼就已经足够了。
之后的时间里她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
她只是听我说,简短地回答我。
她的手指不停地抚弄着衣角。
她那件米黄色的上衣打扮得她很好看。
赶集的人差不多都会不由自主地斜溜她一眼。
我觉得她很像河畔上的那株小柳树,暖风中摇摆着柔软黄绿的枝条。
空气中弥漫着花草萌发时的香甜。里面还混着一缕淡淡的苦涩味儿。
她明亮的双眸就像刚解冻的河水,哗哗响。
她的眼里只能容得下从我头顶飘过的一缕云彩。
十八岁的她那天就像夏天田野上的一株刚吐穗的高粱。
那天临别时我看见几只小虾子正朝她水面上的影子快速游过去。
婚后我们很少有机会再次路过老地方。
我曾看见河畔那株小柳树已长成了大树,枝繁叶茂。
我曾看见一群男孩子光着屁股在桥下打水仗,引得路人驻足观赏。
我曾看见有一对年轻的恋人在桥上吵得面红耳赤。
最近为了照顾她城里的母亲,每次回来我就在老地方等她。
老地方历经四十年的风吹雨打早已面目全非,就像她一样。
那天她望着后视镜中渐行渐远的老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妻说跟我见面的第二天,在老地方跟一个谈了一年多的小伙子断绝了恋爱关系。
那天妻没穿那件米黄色上衣,天蓝色的确良裤子。
那个人高马大肯定是庄户地里一把好手的大男人哭得让妻很难受。
妻的那个初恋情人临走时说什么也不要他花在她身上的一百多元钱和那厚厚一叠布票、粮票。
妻说思虑再三凭她的条件她一定要找一个像我这样的吃国家粮的外面人。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那难忘的青春岁月啊!
我的眼前似乎飞逝着那些熟悉的画面:
年轻的小伙涨红着脸,笨拙的手指渴望叉过女孩的手指。
集市的喧嚣声里,年轻的村姑慌忙把自己那只手缩回到蓝布裤袋里。
痴情的小伙子双手捧着攒了多年的布票粮票,连姑娘的发梢都不敢触碰一下。
妻接着说,自己的那个初恋男友后来成了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乡镇企业家,很有钱……
说话间,几团柳絮从车窗外飘进来,很像四十年前那朵飘过我头顶的云,终于在那一瞬间落下来了。
沉默片刻,妻忽然解开安全带探身向前。
我伸手关空调时碰到她手背,四十载光阴在我们交叠的掌纹里静静流淌。
红灯亮起的瞬间,后视镜里闪过奇异的光晕。
我看见涟漪荡漾的河水中,成群的小虾子正追逐着她十八岁的倒影。
“明天......明天……再来老地方看看柳树吧?”
我重重点头时,一滴温热狠狠地砸在手背上。
抬头望后视镜,妻正把脸埋进那件米色羊绒衫的袖口,四十年前老地方花草萌发的清香不知何时在车厢里漫开了。
我傻乎乎地问妻今生嫁给我到底后悔不后悔呀。
妻想了一会说,她前生欠我的,嫁给我是报答我呢,天做的事后悔什么。
后视镜中妻的脸烧得像秋天田野上熟透的高粱穗子。
火一样的穗子上面滚动着两行晶莹的露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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