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松针太厚了。每走一步
脚掌都在替秋天承认：我知道
这些金黄是怎么落下来的

朽木横在路边，木耳层层叠叠
像一群偷听的耳朵。它们听见了什么？
鸟鸣？风声？还是去年
那只松鼠跑远的声响？

我蹲下来。一只蚂蚁正翻越树皮的峡谷
它扛着一颗透明的卵，走得那么慢
慢到我忽然想起——
五十年前，我也曾这样
蹲在老家院墙下，看蚂蚁搬家
那时候奶奶还在，她会喊我吃饭
喊很多遍，我才慢慢走回去

现在没有人喊我了。林子里很静
静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和那个蚂蚁扛着的卵
轻轻晃了一下

光线斜进来。无数微尘在光束里浮沉
而树林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影子，又往东边挪了挪


其二

一棵树倒下，横在溪上
苔藓从北面爬上它的躯干
从南面，阳光正在剥落它的树皮

菌丝在内部工作。它们不分昼夜
把去年的秘密分解成
明年春天的泥土

高处，新叶推开旧叶
旧叶落进溪里，漂了一会儿
沉下去。没有一朵浪花认出它

藤蔓不问方向。它缠绕，它覆盖
它让一棵活着的树
替它承受重量

一只鸟飞来，啄开朽木
啄出一条白白胖胖的虫子
虫子扭动。鸟吞下它
然后飞走。整个过程
不到三秒

溪水继续流着
流过倒木时，发出很轻的声音
不是哭，不是笑
只是水，遇见了木头


其三

走进去。让蕨草划过小腿
让蛛网黏上额头。让腐叶土的气味
灌满肺叶

坐下来。背靠一棵青冈
闭眼。起初什么也没有
只有心跳，咚咚，咚咚

然后我感到了——树液
在皮层下缓缓上行。很慢，很慢
慢到一整个下午，只够它
运送半片叶子的阳光

再静一些。黑暗里
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不是我的。是去年的橡果
在泥土里翻身，是蚯蚓
把一团黑暗推到另一团黑暗里

更静了。静到能听见
自己的头发正在变白
一根，一根

就这样坐着。坐到天色暗下来
坐到露水打湿衣襟
坐到分不清——是风在吹我
还是我在吹风

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
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树林也响了一声

然后我们谁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