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长诗）

序曲：腊月回乡

腊月二十三，灶糖祭灶王，
高铁穿过华北平原，窗外一片白茫茫。
冰花结在玻璃上，像CT片子的影像，
他眯眼数着电线杆，一根一根退向后方。

邻座孩子问：“爷爷，背包咋这么沉？”
他笑笑：“装了半年拍的片子，还有药盒子。”
其实最沉的不是片子，是右肝上那道口子，
每年冬天，准时地疼，像天气预报似的。

广播响了：前方到站，石家庄。
十七年北漂生活，在工地、厂房、零工市场，
绑钢筋的手，如今攥着病历单微微颤抖，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深陷的眼眶和花白的头发。

出站口没人接，他跟闺女说了谎：
“车次没定，你刚升了科长，别请假。”
其实想在进家门前，找个避风的墙角，
把藏在怀里的止痛片，换成普通的糖。

雪下起来了，纷纷扬扬，
落在石家庄老旧的公交站牌上。
想起六八年离家，也是这么大的雪，
母亲追着马车跑，围巾在风里飘成一面旗。

如今母亲不在了，老宅还剩三间瓦房，
院里的香椿树，该有碗口粗了吧？
摸摸口袋里的钥匙，铜锈斑驳，
不知道锁孔，还认不认得这把老时光。

公交车晃了一个钟头，终点站到了，
村口的石碾子蒙着塑料布，像巨大的输液瓶。
几个孩子在放烟花，火星子蹿上夜空，
他站在暗处看，手不自觉地捂住肝区。

“爹！”闺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
手里攥着伞，脸冻得通红：
“就知道你瞒我，从北京到石家庄就这一班车，
我查了仨钟头，腿都站成冰棍儿了！”

他没说话，拍拍闺女肩上的雪，
父女俩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往回走。
村路两旁，家家贴着新对联，
红纸黑字写着：平安、康健、顺遂。

推开院门，孙子们先扑上来抱住腿：
“姥爷姥爷，你看我剪的窗花，像不像喜鹊？”
……
老伴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路上吃了没？锅里炖着排骨，就等你开席。”

他坐在炕沿上，环顾这间老屋，
柜子上摆着他吃药的水杯，
墙上挂着儿子从深圳寄来的年画，
阳光从窗格透进来，照着空气中飘浮的尘灰。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咽下一口唾沫，尝到铁锈的腥味。
初三该去复查了，肿瘤医院的号已约好，
过完这个年，又是新的一轮。

第一章 七十年路

夜深人静，家人都睡了，他披衣坐起，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肚皮那道月牙形的疤上。
二十五公分，从肋骨到肚脐，
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记录着那场恶仗。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玉米刚抽穗，
突然晕倒在田埂，醒来已在县医院走廊。
“肝占位，建议去省城确诊。”
医生的话，像镰刀割断了他心里的缰。

省城肿瘤医院，人山人海的候诊厅，
攥着挂号单，看电子屏滚动，一帧一帧。
增强CT、核磁共振、肿瘤标志物，
每个检查都像一道关，关关要命。

确诊那天，儿子从深圳连夜飞回来，
进门时眼眶红着，却挤出笑容：
“爸，没事，现代医学发达，咱治，能好。”
他点头：“治，肯定治，我还要抱重孙。”

手术签字的晚上，他失眠到天亮，
回想这一辈子，七十年，像放电影一样。

六岁放牛，骑着牛背过河，
牛尾巴甩在腿上，痒痒的。
春天掐苜蓿，秋天捡麦穗，
饿了啃窝窝头，渴了趴河边喝。

十三岁下地，跟着父亲扶犁，
犁铧翻开黑土，蚯蚓在阳光下扭动。
十八岁去修水库，推着独轮车，
肩膀磨出血，晚上躺在工棚数星星。

二十九娶妻，借了半升米办酒席，
新娘子过门，锅里煮的是红薯稀饭。
三十一有了闺女，三十五添了儿郎，
日子紧巴巴，但娃们哭声响亮。

四十岁开始，跟着村里人去北京打工，
建筑工地，凌晨四点就得起床。
扛水泥，一百斤一袋，一天扛两百袋，
扎钢筋，手指被铁丝勒出血，缠上胶布接着干。

绑钢筋的手，冬天冻得裂口子，
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往外渗。
搬砖头，一块砖五斤重，一天搬几千块，
工友说：“老哥，歇会儿。”他说：“不累，还能撑。”

五十五岁那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三层的架子，幸亏只是折了腿骨。
养了仨月，又去闯，工友劝他：
“老哥，别干了，回家歇着吧。”

他说：“闲不住，娃们城里买房，得帮。”
儿子在深圳，闺女在县城，
房价都贵，首付要几十万，
他这当爹的，能出一分是一分。

六十岁，闺女出嫁，儿子娶妻，
他以为总算熬出头，可以歇歇了。
谁知六十七，肝癌找上门，
一辈子没进过医院的人，直接上了手术台。

手术做了五个钟头，麻药退了才醒，
浑身插满管子，动一下，撕心裂肺地疼。
老伴趴在床边，眼睛哭成桃儿，
他努力咧嘴笑：“哭啥，阎王爷不收，我命硬。”

术后第七天，勉强能下地，
扶着输液架，一步一步挪到窗前。
楼下的公园里，老人们在跳广场舞，
他想：等我好了，也去学学，活动活动筋骨。

可这病，像牛皮糖，粘上就甩不掉，
三个月复查，又发现新的病灶。
介入治疗、射频消融、靶向药，
医学术语一串串，都成了日常。

化疗的反应，比刀口还难受，
恶心、呕吐、头发一把把往下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看陌生人，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蜡黄像干草。

最难受的是腹水，肚子胀得像鼓，
一按一个坑，半个月消不了。
医生说：“得抽。”那针管子比手指还粗，
扎进去的时候，他咬着毛巾，浑身颤抖。

同房的病友，来了走，走了来，
有的康复出院，有的再没醒来。
他见过凌晨三点，家属压抑的哭声，
也见过白布盖住的脸，被推往太平间。

有一回，隔壁床的老周，跟他同年，
两人常下棋，聊年轻时当兵的事。
那天早上，老周说：“今天精神好，再杀两盘。”
谁知中午，人突然就不行了，抢救无效。

他站在走廊，看护士撤走仪器，
心里那座山，轰隆一声塌了半截。
晚上他跟儿子说：“如果我也那样，
别抢救了，让我走，不受那个罪。”

儿子没说话，背过身，肩膀直抖，
他知道娃心里苦，可又能说啥呢？
活着的人还得活，再难也得撑，
就像田里的庄稼，收了一茬，还得种一茬。

第二章 病房除夕

腊月二十九，女儿翻出日历：
“爸，今年三十，咱们在家过，还是去医院？”
他沉吟半晌：“先去办住院吧，
初三才上班，别耽误，年三十晚上，咱再团圆。”

其实他知道，今年得住进病房，
那腹水又涨起来，腿也肿得发亮。
他想在家过年，可身体不答应，
只能哄自己：病房也是家，有亲人在身旁。

除夕早上，他收拾好住院的东西，
降压药、止痛片、保暖的棉袜、还有一本诗集。
那是病友送的，说能宽心，
他翻了几页，有些句子，真写到心里去。

到医院办好手续，已是下午三点，
病房在九楼，能看到半个城的天。
窗外鞭炮声零星响起，年的味道近了，
他换上病号服，蓝白条纹，像囚犯的衣衫。

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抽血，
动作轻柔，问他：“大叔，过年好。”
他笑着回：“好，你们也不容易，
大年三十，还在这儿守着咱们这些老病号。”

邻床是个年轻人，才三十出头，
结肠癌术后，媳妇带着三岁的妞。
那孩子不懂啥是病，趴在他爸床边，
拿彩笔画画，嘴里喊着：“爸爸，看我画的狗！”

他看着孩子，想起自己的孙女儿，
该上小学了，今年没回老家。
儿子说忙，深圳那边走不开，
其实他知道，是怕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

傍晚，老伴和闺女提着保温桶来了，
打开盖子，炖鸡的香味满屋飘。
“爸，你最爱吃的，放了党参和红枣，
多吃点，补补，初三咱还好回家闹。”

他端起碗，手有些抖，汤洒在床单上，
闺女赶紧擦，说：“爸，我给你买个吸管杯。”
他摇头：“不用，爸自己来，又不是瘫了。”
可那手，抖得更厉害了，像风中的枝条。

年夜饭摆在病房的小桌上，
折叠桌，铺上报纸，摆几样菜。
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炖鸡汤，
还有一盒速冻饺子，白菜猪肉馅儿。

电视里播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饱了。
老伴看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担忧，
他躲开那眼神，望向窗外炸开的烟火。

烟花升腾，在夜空绽放，五颜六色，
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心电图。
他心里想：不知还能看几个春节，
这年啊，过一年，就少一年，得珍惜着过。

半夜，疼痛准时来访，像约好的老友，
他从抽屉摸出药片，就着凉白开咽下。
走廊里安静，护士站亮着灯，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像远处的鞭炮。

睡不着，他披衣下床，走到窗前，
这座生活了七十年的小城，灯火万家。
每一盏灯后，都有人团圆，有人欢笑，
只有他，站在这廿九楼病房，独自望天。

想起小时候过年，家里再穷，
母亲也要想法子包顿饺子，做身新衣裳。
父亲去赶集，买二斤肉，几挂鞭炮，
他跟在后面跑，雪地里，脚印一串串。

如今父母都没了，兄弟姐妹各一方，
他成了家里最老的那个，像老屋的房梁。
梁要倒了，可这屋子，还得撑下去，
撑到春暖花开，撑到下一场雪落，再一场雪落。

第三章 抗癌长路

正月初三，复查的日子到了，
天没亮他就醒，穿上最厚的棉袄。
老伴要陪，他推了：“你在家歇着，
闺女陪我去，检查多，跑腿儿还得年轻人好。”

肿瘤医院初三人也不少，
候诊大厅坐满人，戴口罩的，不戴的，
有捧保温杯的，有看手机的，
有闭眼养神的，有盯着叫号屏发呆的。

他挂的是专家号，教授医师姓陈，
三年来，一直是陈教授给他瞧。
陈教授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看了片子，摸了肚子，说：“还行，不算糟。”

“肝功指标有点高，腹水得处理，
靶向药继续吃，别断，下个月再来看。”
他听着，点头，像学生听老师讲课，
末了问一句：“陈教授，我这……还有几年？”

陈教授抬头，看他一眼，没直接答，
只说：“别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关过了。
这个病啊，带瘤生存的人多了去了，
心态好，吃得下，睡得着，就是胜利的法宝。”

他出了诊室，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来来往往的病人，有老有少，
有个小姑娘，剃着光头，也就七八岁，
牵着妈妈的手，脸上还带着笑。

他想起自己的孙女，也是这个年纪，
要是有一天……不敢往下想，
他赶紧站起来，继续去排队交费，
化验、B超、抽血，又是一下午跑。

这一跑，就是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从对这个病一无所知，到久病成医。
他能背出各种指标的正常范围：
甲胎蛋白、癌胚抗原、谷丙转氨酶，
能从医生的表情，猜出几分吉凶祸福。

这三年，他经历了太多第一次：
第一次化疗，吐得昏天黑地；
第一次掉光头发，不敢照镜子；
第一次病危通知，儿子连夜飞回来，抱着他哭。

也是这三年，他学会了太多新东西：
学会给自己打针，学会看药名说明书；
学会在疼的时候深呼吸，数数，从一数到一百；
学会在绝望时，找一句诗，念一念，再撑一撑。

病友群里，有个老李，比他大两岁，
肝癌十年了，现在还天天去钓鱼。
老李说：“别把它当癌，就当慢性病，
高血压糖尿病，不也得天天吃药？
一样，心态放平，该吃吃，该睡睡，
能活一天，赚一天，别自己吓自己。”

还有个病友，姓王，是退休教师，
化疗期间，还在写诗，发表了不少。
王老师说：“文字是药，能止痛，
写诗的时候，忘了疼，忘了病，忘了老。”

他试着也写，可初中都没毕业，
写出来的句子，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但他还是写，在小本子上，一笔一划，
记下今天吃了啥，哪儿疼，梦见啥。

有一回，他写：
“正月十五月亮圆，我在病房看，
想喝一碗元宵汤，医生说不行，腹水还没完。”
闺女看了，笑出眼泪，又偷偷擦掉，
说：“爸，等你好了，咱天天喝元宵汤。”

还有一回，他写：
“今天天气好，窗外的麻雀叫，
护士小刘说，大叔，你脸色比昨天好。
我知道她哄我，但听了心里暖，
就像小时候，娘说，娃，你长大了。”

这抗癌的路，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
你不知道终点在哪，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撑。
有时候觉得快撑不住了，想放弃，
可看到家人的脸，又咬咬牙，继续往前奔。

他常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年轻时图吃饱，图把娃们拉扯大；
中年时图盖房，图给儿子娶上媳妇；
老了图儿女出息，图抱上孙子孙女。

到头来，只想多活几年，多看几眼春光。
可这春光，得用命去换，用疼去买，
用每一次化疗，每一次抽血，每一次疼醒。
他有时觉得不值，这么受罪，有啥意思？
可天亮醒来，看见窗外鸟叫，又舍不得。

舍不得这人间烟火，舍不得老伴做的饭，
舍不得闺女喊的那声“爸”，外孙叫“姥爷”。
舍不得村口那棵老槐树，春天又发芽，
舍不得这病痛折磨，却也热气腾腾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