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好好过年

正月十五，元宵节，他终于出院了。
医生说，指标稳定了，回家养着吧，
下个月再来复查，按时吃药，
别劳累，别生气，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

他走出医院大门，深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鞭炮的硝烟味，还有春天的气息。
街上人来人往，都提着元宵的礼盒，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好久，舍不得迈步。

老伴催他：“走啊，愣着干啥？
闺女在家包饺子，等你回去煮。”
他这才回神，慢慢走下台阶，
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像卸了副担子。

回到家，推开门，满屋子的香味，
闺女在厨房忙活，外孙在客厅玩玩具。
墙上挂着新买的挂历，大红底色，
烫金的“福”字，亮晃晃，照得人心暖。

他坐进沙发，软软的，陷进去，
外孙跑过来，递给他一颗糖：“姥爷，吃！”
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
像小时候过年的味道，一直甜到心里。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元宵，
圆滚滚的白胖子，在碗里晃悠。
他咬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
烫了舌头，却笑得像孩子，眯缝着眼。

吃完饭，闺女说：“爸，咱们照张相。”
他坐在中间，老伴左边，闺女右边，
外孙站在前面，比着剪刀手，
闪光灯一闪，把这一刻定格成永远。

他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看了好久，
那个瘦得脱相的老头，真是自己吗？
可那笑容，是真的，发自内心的，
尽管满脸皱纹，眼里却有光，有暖，有盼。

夜里，他靠在床头，又拿出那个小本子，
借着台灯的光，写下几行字：
“正月十五月儿圆，一家老少坐团圆，
吃了元宵照了相，这个年，过得不冤。”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灯躺下，
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他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后天要复查，大后天要去拿药，
再往后，春天就要来了，桃花要开了。

他想起医生说的话：“带瘤生存，
和平共处，别把它当敌人，就当……就当个邻居。”
他想，也行，这邻居不太友好，
可既然赶不走，那就学着，和它好好处。

就像这年，年年都得过，
好的年，歹的年，都得笑着过。
好好过年，就是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善待。

他想起母亲活着时常说的话：
“娃啊，不管多难，年总要好好过，
扫了房，蒸了馍，贴了对子，放了炮，
这旧的一年才算翻篇，新的一年才算开始。”

如今他也老了，成了当年的母亲，
也想把这句话，传给闺女，传给外孙。
好好过年，这四个字，听着简单，
可只有经历过风雪的人，才知道有多沉。

沉得像他这道刀口，二十五公分长，
沉得像这三年的抗癌路，一步一步用命量。
可再沉，也得过，也得笑着过，
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恩赏。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进屋里，
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道伤疤上。
他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梦里，他回到小时候，母亲正在煮饺子，
热气腾腾，满屋飘香，喊他：“快来，过年啦！”

第五章 余生如春

过完十五，年就算过完了，
闺女回了县城，外孙上了幼儿园。
家里又剩下他和老伴，两个人，
一个做饭，一个吃药，日子慢悠悠，像老牛拉磨。

可这慢，也好，他慢慢地走，
从卧室到院子，从院子到大门口。
以前走几步就喘，现在好多了，
春天来了，他想去看看村外那片桃花。

二月二，龙抬头，他理了发，
剃头匠老周，也是老病号，前列腺癌。
两人一边剃头一边聊病情，
老周说：“我那个指标，又降了。”
他说：“我那个肿块，没长大。”
两个老头相视笑，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理完发，他慢慢往村外走，
麦苗返青，绿油油，铺到天边。
地里有人在施肥，有人在浇水，
他想起年轻时，自己也在这地里干活，
那时候有力气，一担粪能挑二里地，
现在走二里地，得歇三回，还气喘。

可他不急，慢慢走，慢慢看，
看田埂上的荠菜，开小白花；
看河边的柳树，冒嫩黄的芽；
看远处的山，还顶着雪，白茫茫。

走到桃园，桃花还没全开，
只有向阳的几枝，露出粉红的脸。
他站在桃树下，想起一句诗，
是病友王老师念过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不解其意，但觉得美，
就像这春天，不言不语，却让人心里暖。
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
可手抖，拍糊了，桃花成一片红霞。

他收起手机，索性不拍了，
就用眼睛看，用心记，记下这一刻。
这一刻，风是暖的，天是蓝的，
他是活着的，站在桃花下，等花开。

回去的路上，碰见村里的刘婶，
刘婶也是癌，乳腺癌，切了一边。
两人站路边聊了一会儿，
刘婶说：“我那个复查，没事。”
他说：“我也是，没事就好。”
两个“没事”，像春天的喜鹊，叽叽喳喳。

他想，这村里得癌的人，越来越多了，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各有各的难。
可大家也都还活着，该种地种地，该做饭做饭，
该过年过年，该看花看花，一样不落。

就像这病，成了一种常态，一种日常，
成了余生的一部分，像皱纹，像白发，
甩不掉，就带着，带着它过日子，
日子还是日子，春天还是春天。

回到家，老伴正在择菜，
韭菜，春天的头一茬，嫩得能掐出水。
她说：“晚上给你包韭菜盒子。”
他说：“好，多放点虾皮，我馋这口。”

坐在院子里，他看老伴择菜，
阳光照在她手上，那手也老了，
关节粗大，皮肤干裂，指甲灰白。
可就是这双手，给他做了五十年饭，
给他端了三年药，给他擦了三年的汗。

他想说点啥，可嘴笨，说不出来，
就那么看着，看着阳光，看着老伴。
老伴抬头，瞪他一眼：“看啥看，没见过？”
他笑了，说：“没看啥，就觉得，你好。”

老伴愣了愣，脸红了一下，
低头继续择菜，嘟囔着：“老不正经。”
可嘴角，分明翘起来，像春天的桃花。

晚上吃韭菜盒子，皮薄馅大，
咬一口，满嘴的鲜，春天的味道。
他吃了两个，还想再吃，
老伴拦住他：“别撑，明天还有。”

夜里，他靠在床头，又拿出小本子，
想写点啥，可又不知道写啥。
今天没啥特别的，就是看了桃花，
吃了韭菜盒子，和老伴说了句话。
可就是这样没啥特别的一天，
让他觉得，活着，真好。

他提笔写下：
“二月初二去看花，桃花没开，骨朵发了。
回来吃韭菜盒子，老伴做的，香。
她瞪我一眼，我笑了。
今天没疼，没难受，很好。
明天，再去河边看看柳树。”

写完了，他合上本子，
窗外月亮正圆，照着他花白的头。
他闭上眼睛，想，余生啊，
就像这春天，慢慢来，慢慢过，
不求长命百岁，只求，好好活。

好好过年，过每一个年，
好好养老，养这老骨头。
养得慢一点，养得细一点，
养得有滋味，养得有盼头。

尾声：春天的约定

春天来了，桃花开了，
他的抗癌路，还在往前走。
带着满胸腹这道道刀疤，
带着这一抽屉的药盒子，
带着老伴的手，闺女的笑，外孙的糖，
带着这一肚子，说不出的诗句，
一步一步，走向下一个春天。

三月初三，他又去复查，
陈教授看了片子，说：“还行，稳住了。”
他问：“能看今年的桃花吗？”
陈教授笑了：“能，还能看很多年。”

出了医院，他没直接回家，
让闺女把车开到桃园去。
这回桃花全开了，粉嘟嘟一片，
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站在桃树下，让闺女给他照相，
这回手没抖，照得清清楚楚。
照片里的老头，瘦，但笑着，
身后是满树的桃花，头顶是蓝蓝的天。

他把照片发到病友群，
老李说：“好！比我的钓鱼照强！”
王老师说：“桃之夭夭，这回你懂了吧？”
他回：“懂了，就是活着，开花，结果。”

回到家，老伴问他：“今天咋样？”
他说：“好，桃花开了，我也开了。”
老伴没听懂，但看他高兴，也跟着笑。
两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说：“等外孙放暑假，让他来住几天。”
她说：“行，给他做他爱吃的烙饼。”
他说：“等秋天，咱俩去趟深圳，看看儿子。”
她说：“行，坐飞机去，你还没坐过飞机呢。”

他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几只燕子飞过去，往北边去了。
他想，燕子秋天还会飞回来，
他也会，一年一年，回来过这个年。

好好过年，这四个字，
他要用一辈子去写。
写在这小本子上，
写在这道刀口上，
写在这七十年的老骨头里，
写在这春天的桃花瓣上。

直到有一天，他真的走不动了，
那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看桃花开，看桃花落，
看燕子飞来，又飞走。
那时，他还会想起这个年，
这个好好过的年，这个养好老己的年，
这个疼过、哭过、笑过、爱过的年。

那时，他会对自己说：
“老头，你这辈子，值了。
扛过水泥，养大儿女，熬过癌症，
看过七十年桃花，吃过无数个韭菜盒子。
该歇歇了，好好地歇歇。”

窗外，春风轻轻地吹，
吹过田野，吹过村庄，吹过病房的窗。
吹在这个好好过年的人身上，
吹在这个养好老己的人心上。

晚安，人间。
早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