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岁

政府报告说人均七十九了。
我算了算，五十四，
往后，刚好够再听一遍
那首八十年代的歌。

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那时候我们信，
二十年是远的——
远得像晨雾，
远得像没发白的鬓角。

转眼就远了。
从少年到而立之年，
从案头到镜子里的陌生人。
日子怎么过去的？
从基层到机关，
河道改了又改，
流的还是那一条。

带过的学员散在大半个中国，
新疆、青海、甘肃，宁夏、陕西、内蒙、西藏。
偶尔有电话来，
叫我老师、教员。
我应着，却知道
是他们让我这些年
有了些重量——
像河底的石头，
被水冲圆了，
才有了形状。

头发是慢慢白的，
走路是渐渐慢的，
看见不平事，
话到嘴边又咽下。
这些，都说不清哪天开始，
如同记不清哪片雪，
最先压弯了枝头。

往后这些年，
先把家顾好。
父母已送走了，孩子还在成长。
陪伴这事，
等不得——
像春天的土，
松了，必须种上种子。

许多事不必争。
争来的用不上，
用不上的何必争。
到头来，
不过是想在黄昏的光里，
把自己坐成一把旧椅子——
不用说话，
就装得下整个屋子的安详。

倒是那点喜好，
收藏、旅行、写作，
该认真拾起来了。
给自己留块地儿，
种什么都长，
长什么都好。

窗外有风，
初春的凉。
那旋律又从心底响起：
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

这一次我没唱。
只是想着，
七十九岁的样子——
大概就像现在这样，
坐在窗前，
与镜中人平静地对弈。
落子无声，
输赢都已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