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胎生

不是火。
是盐渍里被挤压的
沉默。

红树林把胚胎举向枝头，
不是孕育，
是拒绝
沉入。

金江入海口，
咸淡互相
吞咽的地方，
红瑶姑娘正用发酵的
米汤，
梳理一具从未见过阳光的
身体。

那团黑。
那团被三代人的手
反复漂洗的黑，
正在变轻，
又变重。

阁楼没有门。
只有一道供猫进出的
缝隙，
漏进芦笙的某个
走调的
尾音。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根。
一根。
两根。
数到第十八个
潮汐循环时，
水面突然裂开，
里面站着的
不是她。
是无数个她，
正在
变红。

二·呼吸

涨潮。
红树林把肺
埋进淤泥，
从关节处
长出
倒刺。

龙脊梯田是另一片
被开垦的
窒息。
红瑶姑娘盘起高髻，
银雀
不是装饰，
是某种
随时要飞走的
预警。

三月三。对歌坪。
她撑开的不是伞，
是整个身体
对天空的
微小
反抗。

那些比喻在头顶
交配、繁殖，
而她只听见
体内有东西
在蜕皮，
去年那个用伞骨
划过她掌心的人，
此刻正在
十三寨之外的
某个咸水湾，
练习
用鳃
说话。

三·断乳

红树林的果实
终于
松口。

不是坠落。
是被
吐弃。

挑花绷子上的万字纹
开始
自己走动。
红瑶姑娘的针
在第七年
突然
问了一个
问题。

那只递过花带的手，
掌心没有断纹，
只有和她
同样深度的
困惑。

葫芦笙哑了。
她低头看见
两股米汤洗过的黑，
正在自动
翻译
对方。

一根说：阁楼。
另一根说：
阁楼。
她们同时
沉默。

四·浸红

没有盖头。
只有整片红树林
突然
学会倒立，
把吸收的部分
全部
归还。

剪发仪式在退潮时
被推迟。
红瑶姑娘跪坐如
一株正在
学习
站立的
幼苗。

米汤最后一次
流经脊背，
这次不是遗忘，
是某种
无法命名的
液体
在寻找
出处。

而那个少年
正用她的头发
测量井的深度。
他放下去的
不是绳索，
是问题：
"下面
有人吗？"

回声
经过漫长的
黑暗，
带回
另一个
问题：
"上面
有人吗？"

红。
他们收集这种颜色，
像收集
证据。
她却想起入海口处
那些真正的红树林，
如何在每一次
被淹没时，
把呼吸
存进
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