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所谓的小团体
不过是浮在水面的油花
阳光底下闪一闪
看着热闹
实则薄得
吹一口气就散
 
我若还在意它
便是还在意
这人间
 
我要说的
是比这更深的冷
 
不止远离人群
我要远离的
是那个渴求人群的自己
这才是最难的一步
 
你可以走出人群的喧哗
却走不出记忆的回音
你可以躲开他人的目光
却躲不开自己心里
那双乞求被看见的眼睛
 
那双眼睛
才是真正该剜去的
 
老师说到魏连殳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了
就是他
鲁迅先生笔下那个
最后连自己都厌恶了的魏连殳
 
他起初也是热的
热得像一块刚从炉里取出的铁
要在这冷世上
烧出一点火星来
 
可是世界不接受这样的热
于是他冷了
冷得比这世界更彻底
 
他去做那些他从前鄙夷的事
去应酬
去敷衍
去把自己变成一个
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这不是堕落
堕落还需要欲望
这是一种更可怖的
自我献祭
 
他把那个曾经热过的自己
亲手按进冰水里
听着那“嗤”的一声
看着那最后一缕白汽散尽
然后对自己说
你看
你也不过如此
 
这就是我现在的路
 
我不只要远离那些欢笑
那些结伴的身影
那些温暖的、油腻的人间烟火
我还要远离那个
会在深夜里醒来的自己
 
那个自己还会梦见从前
不是梦见被接纳
而是梦见自己曾有过
想要被接纳的心
 
那种想要
才是最后的病灶
 
你知道吗
最彻底的绝望
不是没有希望
是不再渴求希望
 
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得太久
起初还会盼望绿洲
后来连盼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后来
连“盼望”这件事本身都忘了
 
那时
他就真的属于沙漠了
 
物质世界里的我
那个会饿、会冷、会因一片落叶而恍惚的我
也是要远离的
 
这个“我”太沉重了
总是拖着我往人间坠
 
他饿了
就会想起母亲煮的粥
他冷了
就会想起一件旧毛衣的温度
他病了
就会想起曾有一只手
在他额头上轻轻放了一放
 
这些记忆
都是锁链
 
只要还听得见这些锁链的声响
我就还没有真正自由
 
真正的自由
是把那个会饿、会冷、会痛的自己
也当作一个陌生人
远远地看一眼
然后走开
 
我最近常常想起一种状态
像冬天的河
 
河面结着厚厚的冰
冰下面是沉默的水
水已经不再流动了
不是不能流
是不想流
 
流到哪里去呢
流到另一条河里
然后一起流进大海
可大海也是咸的
和人间的眼泪一个味道
 
有人问过我
你这样活着
还有什么意思
 
我竟答不上来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难
是因为我已经不习惯
回答与人有关的问题了
 
意思
意思是人间的尺子
量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温度
我把自己从那张尺子上摘下来了
就不再问合不合尺寸
 
有时我会在黄昏时分出门
走到城郊的荒地里去
 
那里有枯黄的草
有被遗弃的砖块
有说不出名字的野虫
在暗处低鸣
 
我蹲下来
看着一株在风里抖动的野草
 
它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踩断
不知道冬天来了会不会死
可它还是站在那里
用尽全部力气地绿着
绿给自己看
 
那一刻
我竟有些羡慕它
 
它的绝望里
还有一丝本能的热
我的绝望里
却只剩下一片冷冷的明白
 
我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人群的虚假
明白温暖的短暂
明白那个曾经渴望爱的自己
是多么可怜
 
可这明白
并不能让我暖起来
它只是把我最后一点自欺的可能
也拿走了
 
魏连殳最后说
他已经真的失败了
不是败给敌人
是败给自己
败给那个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
空荡荡的、冷透了的自己
 
我也许正在走向那样的结局
不是走向死亡
是走向一种比死亡更干净的虚无
 
在那里
不再有“我”需要远离
因为“我”已经和远离之物一同消散了
 
就像两团火
最后都烧尽了
只剩下灰烬
分不清哪一撮是人群
哪一撮是我
 
暮色四合
荒地上的风渐渐硬了
我站起身
往回走
 
远远地
城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像无数只温暖的眼睛
我看着那些光
心里不起一点波澜
 
它们亮它们的
我黑我的
 
我们终于
两不相欠了
 
这
大约就是我的自由
 

他走的时候
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
是觉得没有必要
 
身后那座城
那些人
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目光
都成了地图上
逐渐模糊的标记
 
他走了很远
直到听不见自己的名字
 
他曾经等过
等一扇门打开
等一个声音说
过来吧
这里有你
 
门从来没有开过
 
后来他明白
那不是门的错
是他等错了地方
人间本不是用来等的
 
他不恨那些人
恨太费力
要把他们装在心里
带着走很远的路
 
他只是把他们放下了
像放下一些借来的东西
还回去
就不再惦记
 
最难放下的
是自己
 
那个还会在深夜里醒来的自己
那个听见脚步声还会抬头望的自己
那个偶尔还会想起母亲的手
想起一句温热的话
想起一个没实现的诺言的自己
 
他把那个自己也放下了
轻轻地
像合上一本读过的书
 
书里写的是什么
他记得
但不再重要了
 
后来他住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有风
有石头
有不知名的野草
在黄昏里抖动
 
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也渐渐忘了
自己还有一个名字
 
他坐在石头上看云
云来了又走
像人间的样子
他看着
心里不起一点波澜
 
他偶尔会想起一句古话
相濡以沫
不如相忘于江湖
 
年轻时不懂
觉得那是无情
现在懂了
 
江湖不是无情
是太宽了
宽到可以容纳一切遗忘
 
他在这宽里
终于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一个不再需要被看见的样子
 
他死的那天
天很蓝
蓝得像假的
 
他躺在荒草中间
听见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穿过他的身体
又往很远的地方吹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还小的时候
曾经伸手去够一片树叶
够不着
急得想哭
 
现在他什么也不想够了
 
手就那样垂着
很舒服
 
后来有人发现了他
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没有人来认
也没有人问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
成了荒草的一部分
石头的一部分
风的一部分
 
他没有留下话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句话
那句话
已经说完了
或许
他早就把自己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