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诗词展之二】叶嘉莹诗词曲选
作者：叶嘉莹 2026年03月18日 10:03 中华辞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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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先生1924年生，中国古典诗词专家、诗人。1945年毕业于北京辅仁大学国文系。曾任台湾大学专任教授，淡江大学与辅仁大学兼任教授，1969年任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1990年当选为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曾任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在南开大学教育基金会捐设“迦陵基金”，志在全球推广中华诗教。2012年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聘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曾获“感动中国2020年度人物”，第六届世界中国学贡献奖等。
偶获《老油灯》图影集一册。其中一盏与儿时旧家所点燃者极为相似。因忆当年灯下读李商隐《灯》诗，有“皎洁终无倦，煎熬亦自求”及“花时随酒远，雨后背窗休”之句，感赋此词。
皎洁煎熬枉自痴，当年爱诵义山诗。酒边花外曾无分，雨冷窗寒有梦知。
人老去，愿都迟。蓦看图影起相思。心头一焰凭谁识，的历长明永夜时。
老去相逢更几回，人间别久信堪哀。繁花又向天涯发，明月还从海上来。山断续，水萦回。白云天远动离怀。年年断送韶华尽，谁共伤春酒一杯。昨夜月轮又满，经时音信无凭。怪他青鸟误云程，日日心期难定。已报故园春早，春衫次第将成。莫教风雨弄阴晴，珍重护花幡胜。①诗人生于荷月（阴历六月），得“荷”为乳字，而特爱莲荷。②诗人时年十六，而北平已于1937年7月30日沦陷于侵华日军。怀锦瑟，向谁弹？掷流年。千点泪，一声弦。路茫茫，尘滚滚，是人间。抬首望，碧云天。莫凭栏。秋易老，恨难言。月华明，更鼓尽，梦江南①。①诗人与母亲和两个弟弟在沦陷的北平，而父亲随着国民党政府由南京西迁蓉城。“梦江南”既指关怀家国，同时，由于江南历来是诗人墨客吟诵的胜地，自然又可引出更深的联想。人生相遇本偶然，聚散何殊萍与烟。忆昔遗我双竿竹，与君皆在垂髫年。五度秋深绿阴满，此竹常近人常远。枝枝叶叶四时青，严霜不共芭蕉卷。昨夜西楼月不明，迷离瘦影似含情。三更梦破青灯在，忽听琤琤迸雪声。持灯起向窗前烛，一片冻云白簇簇。折来三叶寄君前，证取冬心耐寒绿。才见海棠开，又早榴花绽。春和夏取次推迁。一轮白日无人挽。消磨尽千古英雄汉。【滚绣球】想人生能几年。夭和寿一任天。尚兀自多求多恋。便做个追日死夸父谁怜。也不痴。也不颠。争信这人生是幻。长日的有梦无眠。怕的是此身未死心先死，一事无成两鬓斑。有几个是情愿心甘。【倘秀才】十九年把世情谙遍。回首处沧桑无限。悔则悔全无个纵酒高歌忆少年。忒平淡。忒辛酸。把韶华都做了寻常过遣。【叨叨令】我愿只愿慈亲此日依然健。我愿只愿天涯老父能相见。我愿只愿风霜不改朱颜面。我愿只愿家家户户皆欢忭。试问这愿忒赊些也么哥？试问这愿忒赊些也么哥？不然时可怎生件件皆虚幻？【尾煞】这底是人生何事由人算，可知我已过今年更几年。常言道无情岁月增中减，怎说道花有重开月再圆。昨日个是长堤杨柳摇金线，今日个是柳老青荷取次圆，明日个柳枯荷败光阴变。天边吹起南飞雁，北风吹雪下平原，那时节才把天地真吾现。似这般尘世何堪恋，身后生前，一例茫然。且趁着泪尚未干，鬓尚未斑，好把这离合悲欢快交点。少年惯做空花梦，篆字香熏。心字香温。坐对轻烟写梦痕。而今梦也无从做，世界微尘。事业浮云。飞尽杨花又一春。西风何处添萧瑟，层楼影共孤云白。楼外碧天高，秋深客梦遥。万众悲难抑。记当年、大星殒落，漫天风雪。伫立街头相送处，忍共斯人长诀。况遗恨、跳梁未灭。多少忧劳匡国意，想临终、滴尽心头血。有江海，为呜咽。而今喜见春风发。扫阴霾、冰凘荡尽，百花红缀。待向忠魂齐献寿，怅望云天寥阔。算只有、姮娥比洁。一世衷怀无私处，仰重霄、万古悬明月。看此际，清光澈。满林霜叶红时，殊乡又值秋光晚。征鸿过尽，暮烟沉处，凭高怀远。半世天涯，死生离别，蓬飘梗断。念燕都台峤，悲欢旧梦，韶华逝，如驰电。一水盈盈清浅，向人间做成银汉。阋墙兄弟，难缝尺布，古今同叹。血裔千年，亲朋两地，忍教分散。待恩仇泯灭，同心共举，把长桥建。惆怅当年风雨，花时横被摧残。平生幽怨几多般。从来天壤恨，不肯对人言。叶落漫随流水，新词写付谁看。惟余乡梦未全删。故园千里外，休戚总相关。死有泰山重，亦有羽毛轻。开缄对子图画，百感一时并。几笔线条勾勒，绘出英魂毅魄，悲愤透双睛。楚鬼国殇厉，气壮动苍冥。挟秦弓，带长剑，意纵横。枪林弹雨经遍，血染战袍腥。自古无人能免，偏是江淹留赋，写恨暗吞声。何日再相见，重与话平生。分明纸上琴音，风神千古嵇中散。五弦挥处，也曾目送，飞鸿意远。丰草长林，平生心志，未堪羁绊。想岩岩傲骨，睥睨朝士，柳阴下，当年锻。正复斯人不免。画图中，愤怀如见。古今多少，当权典午，肯容狂狷。流水高山，广陵一曲，此情谁展。有刘伶善饮，举杯在手，寄无穷感。
玉宇琼楼云外影。也识高寒，偏爱高寒境。沧海月明霜露冷，姮娥自古原孤另。
谁遣焦桐烧未竟。斫作瑶琴，细把朱弦整。莫道无人能解听，恍闻天籁声相应。
一九六六年应哈佛之聘，自台湾携二女言言及言慧赴康桥，赁居于燕京图书馆附近一小巷内，每日经过威廉詹姆士楼之下，当时曾写《菩萨蛮》小词一首，有“西风何处添萧瑟，层楼影共孤云白。楼外碧天高，秋深客梦遥”之句。一九八二年，再至哈佛，偶经旧居之地，街巷依然，而长女言言离世已六年之久矣，感慨今昔，因赋此阕。死别生离久惯谙，艰辛历尽几波澜。挈家去国当年事，沧海沉珠竟不还。楼影外，碧云天。康桥景物尚依然。漫夸客子身犹健，谁识心头此夕寒。戊辰荷月初吉，赵朴初丈于广济寺以素斋折简相招，此适为四十余年前嘉莹听讲《妙法莲华经》之地；而此日又适值贱辰初度之日，以兹巧合，枨触前尘，因赋此阕。当年此刹，妙法初聆，有梦尘仍记。风铃微动，细听取，花落菩提真谛。相招一简，唤辽鹤归来前地。回首处，红衣凋尽，点检青房余几。因思叶叶生时，有多少田田，绰约临水。犹存翠盖，剩贮得，月夜一盘清泪。西风几度，已换了微尘人世。忽闻道，九品莲开①，顿觉痴魂惊起。①是日座中有一杨姓青年，极具善根，临别为我诵其所作五律一首，有“待到功成日，花开九品莲”之句，故末语及之。偶阅戴恩·艾克曼所写《鲸背月色》一书，谓远古之世大洋未受污染前，蓝鲸可以隔洋传语，因思诗歌之感人，若心性空灵，殆亦有时空所不能限者欤。广乐钧①天世莫知，伶伦吹竹自成痴。郢中白雪②无人和，域外蓝鲸有梦思。明月下，夜潮迟。微波迢递送微辞。遗音沧海如能会，便是千秋共此时。①李商隐《钧天》：上帝钧天会众灵，昔人因梦到青冥。伶伦吹裂孤生竹，却为知音不得听。一九七九年归国讲学蒙校方以范曾所绘屈原图像相赠，赋此谢之。想空堂素壁写归来，当年稼轩翁。算人生快事，贵欣所赏，情貌相同。一幅丹青赠我，高谊此云隆。珍重临歧际，可奈勿勿。试把画图轻展，蓦惊看似识，楚客遗容。带陆离长铗，悲概对回风。别津门，携将此轴，有灵均、深意动吾衷。今而后，天涯羁旅，长共相从。风物云城美，首夏气清和。良辰争忍轻负，游兴本来多。况有卅年诗友，屋宇相望居近，平日屡相过。结伴登游艇，同唱舞雩歌。赛提斯，盐泉岛，尽婆娑。屋前绿树，屋后潮汐水成波。今夜谈诗已晚，明日趁墟需早，嘉会意如何。极目海天远，霞影织云罗。
以上作品发表于《中华辞赋》2022年第4期“视点”栏目。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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