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
总忍不住频频回望
这一生
我们从何处启程
又将向何处流浪
 
那一年
我背起行囊
告别熟悉的故乡
告别车站边伫立的母亲
独自踏上陌生的远方
 
那年离开，枣树正缀满繁花
母亲将一抔黄土轻轻塞进行囊
轻声说，想家时就摸一摸它
我终究没敢回头
怕窑洞上袅袅升起的炊烟
轻轻一绕，便缚住远行的步伐
 
从此，故乡的月光
一路相随，不曾离场
无数次相逢，无数次别离
织就我生命里辗转的轮回
 
几百公里，路途不长
长的是老村窑洞轰然倾塌时
那阵轰鸣
在梦里响过一遍
便惊醒一夜无眠
 
父亲的三轮车仍在旧路上颠簸
载过洋芋，载过谷穗
载过母亲声声叮咛
如今载着一肩清辉
从旧村驶向新村
从黄昏奔到天亮
 
母亲那双拣拾红枣的手
拣尽了岁岁秋光
把最大最红的思念
塞满我的背包
自己手中
却总是留着最小的那一颗
 
岳母离去的那年
我才真正懂得
有些离别
纵是月光也无法照亮
有些伤痛
纵是诗行也难以诉尽
 
讲台之上，二十四载春秋
一届届学子
如一茬茬青苗
我以粉笔为肥
以课文为露
等他们枝繁叶茂
便奔赴各自的远方
 
而我依旧守在这里
在清辉里
继续迁徙
 
从故乡到异乡
从异乡回故乡
从一段童年
走向另一段童年
从一座老村
走向另一座老村的残垣
 
月光啊月光
今夜，你洒落将军故里，
还是葭州山茆上
落在父亲的羊圈，或是母亲的菜园
落在伊人枕边，还是旧友窗前
你如此明亮，如此轻盈
却是我一生
都无法卸下的重量
 
这些年
我把自己种进文字
以散文生根
以诗歌开花
待到岁月成尘，百年之后
若有人轻轻翻开这页墨香
会看见一个始终赶路的人
肩上扛着千古月色
心里，藏着永不老去的故乡
 
2026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