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 为何叫小
长江用二十六年
把一块铁皮
冲刷成地标
罗 是网
网住八百里洞庭
却放走所有
该放走的名字

那是1999年的轮渡码头
一个武术教练
把木人桩劈成柴火
火焰打出少林拳的套路
侯宏英的八口锅
在江风中怀孕
她一个人照看八团火
像照看八个尚未命名的孩子
山泉水在锅里翻滚
鱼汤必须熬够十五分钟
又十五年
身怀六甲的她
从不缩短一秒钟的诚信

他们说 走 到堤上去
堤上没有路名
只有铁皮棚子在江雾中呼吸
南京船员教他清蒸
他教会龙虾如何在一百度高温里
保持武术家的弓背
那些一两半的虾
必须在案板上弹跳如绷紧的弓
否则就不配叫小罗

那个清晨
长江吞没了两个划子
和划子上的姓氏
他收起木棍 拿起剖鱼刀
从此每一刀都带着少林寺的寸劲
刀锋划开鱼腹
看见的是父亲没有归来的那个漩涡

从此小罗 小罗
两湖的食客用舌尖称量这两个字的斤两
曾子杀豚的那口锅
还在灶上沸着
商君立木的那根木
成了菜单的脊梁
二十六年 他们坚持把多找的钱换成香烟
把喝醉的客人送回湖北
最远的代驾开到监利县城
黎明时分 长江在车窗外倒流

于是有了白泥湖八百亩水面
养着富硒的蟹和没有说出口的誓言
禁渔期 他们在湖底埋下自己的鱼苗
等待水草长成新的地标
龙虾在湖泥里练习红
大闸蟹挥舞钳子剪开秋风

杀鱼师傅的手经过一万条鱼后
有了水的纹理
他说 好鱼 脊背应该像练武人的腰
煎鱼要十五分钟 少一秒
鲜味就来不及认识自己
那个花钱如流水的小厨
侯娘替他存着每一分月光
等他回家娶亲时还他一个圆满的月亮

终于有了一万平方米的宫殿
鱼池比龙宫更亮
食客们现点现杀
看一条鱼如何在十分钟内
完成从长江到餐桌的轮回
清蒸是对食材的最高礼遇
不加一滴酱油 让虾肉自己说甜
红烧大鱼头用十五斤以上的麻鲢
鱼头里的嫩肉藏着整条大江的温柔

当巴陵全鱼席的牌匾
从第四代传人手中递来
侯宏英看见四代师傅站在蒸汽里点头
味腴酒家的火种穿越百年
在她手里熬成新的汤
内向的她开始面对镜头
像面对一锅即将沸腾的汤
她讲述湖鲜不用形容词
只说 这条鱼今早还在白泥湖里打太极拳
直播间涌进五千人
都想看看那个身怀六甲守八口锅的女人
如今的模样

八百亩流转的水面
种的不是莲藕
是炊烟 是学堂 是万家灯火
孤寡老人的节日总有鱼汤
从道仁矶出发温暖整个云溪的黄昏
他们说 小罗把根扎在江堤里
枝叶却伸向了小镇的每个黎明

如今一桥飞架南北
荆岳大桥下新的庄园正在生长
罗圣华每天凌晨仍然亲自剖鱼
刀刃切入的瞬间
他听见父亲在水底说
小罗 不小
铁皮棚已成传说
但鲜味还在每天早晨从八口锅里准时升起
像江水 天天流过
流成同一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