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一整个冬天
等风把云朵揉成雪粒
等雪粒把自己凝成蓝色的冰
等冰在某个正午
忽然睁开眼睛
那是
第一滴融化的光
 
我开始向南
不是奔流
是一滴一滴地
朝你靠近
像秒针爬过钟面
像根须穿过石缝
像驼铃隐在沙丘背面
 
缓慢地
翻译绿洲
 
路过戈壁时
千万粒石子问我值不值得
我指了指远方
那棵伫立千年的胡杨
它枯瘦的枝桠间
仍悬着我八百年前
许下的归期
而它的根须
至今还在三尺冻土下
攥着那句承诺
 
穿过五百里无人区
穿过时间堆积的褶皱
穿过自己日渐消瘦的身影
终于在一个起风的黄昏
我看见你了
你的眼底结着薄冰
冰下有鱼群游动
它们摆尾的姿势
恰如我这一路的蜿蜒
 
我轻轻叩了叩
你眼睑的堤岸
说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春天走得太慢
要翻过太多山口
要唤醒太多沉睡的石头
 
你眨了眨眼
冰裂开一道缝
先是纤细如发
而后漫向四野
整条塔里木河
一涌而入
 
那一刻
两岸十万棵胡杨
同时抽出新叶
每一片叶子
都写着同一行字
原来你睁开眼睛
是为了让我流进去
原来我等了一千年
就是为了这一刻
被你的春天认领
 
而我不知道
流进去之后
是化作你眼底的春水
在每个清晨映照云天
还是彻底住进你心里
成为你心跳的一部分
成为你梦里
那条倒淌的河
从你的眼睛
流回托木尔峰
流回那个冬天
流回冰睁开眼睛的
那个正午
 
我只知道
那条走了八百年的路
忽然之间
开满了
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