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渡：河的独白》

——致所有渡河的人

不要问河有多深
也不要问浪有多高
当三月的冰凌在血管里炸响
当二月的风从窑洞的窗棂起身
你要像那根竹篙
把自己弯成一张弓

我看见过
那个冰河解冻的早晨
一个人解开缆绳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是十三年喂大的灯火
前方是尚未命名的黎明
船在漩涡里打转的时候
他说：藐视河就是藐视我们这族人

后来船就稳了
后来整个中国都听见了橹声

不要问路还有多远
也不要问鞋底还剩几层茧
当五月的麦芒刺痛手掌
当腊月的雪埋到膝盖
你要像那架纺车
把棉条纺成不断的线

我记得
那些渡河的人
有的留在东岸的土里
有的走进西岸的风里
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石头上
又被河水一遍遍擦去
可是每到凌汛
总有一块最大的冰
撞开所有的犹豫

不要问为什么出发
也不要问归期
当黄昏压弯山脊
当启明星冻在锄刃上
你要像那盏马灯
把自己的油烧干

因为河不会问
你是第几次摆渡
它只认得橹
认得篙
认得你咬紧牙关时
腮边那两道
绷成铁轨的纹理

看啊
现在轮到你了
对岸有等待联网的村落
有等着破土的光纤
有孩子要念书
有老人要吃饱
有你年轻时写下的
还没实现的诺言

渡过去
用任何一种方式
游泳 撑船 或者
把自己架成一座桥
渡过去
哪怕只剩半块船板
哪怕浪打湿了最后一根火柴
渡过去
当脚踩到对岸的泥时
你就成了河的一部分
而河
永远年轻

不要问河有多深
当你决定下水的时候
深就成了浅
远就成了近
所有渡河的人
都会被河记住

就像记住
那一年的三月
冰块在船头碎成千万片光
一个人站在船尾
把整个民族的明天
轻轻推向了东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