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
一
水睡了。
只有栈桥醒着。木板在脚下吱呀，像在咀嚼昨夜的梦。
天在将亮未亮的时候，最是羞怯。湖对岸的磨山，不是山，是一摊浓墨，不小心被谁碰翻了，洇在宣纸般的天边。
忽然，一只水鸟叫了。只一声。世界碎了一块，又慢慢自己补好。
二
磨山并不磨什么。它只是蹲着，蹲了很多年。
晨跑的人从它脚下经过，喘着白气。气散了，人远了，山还是蹲着。
枫树在秋深时，才肯说一句红的话。说完就落叶，一句也不多讲。
湖水什么都知道，但它不说。
它只是拍岸。一下，又一下。像老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翻了一辈子，还在翻第一页。
三
荷花开得那样放肆，像是在比赛谁更不需要理由。
白的白得理直气壮，粉的粉得毫不羞愧。一只蜻蜓落上去，荷叶只是微微颤了颤——那大约是它的礼貌。
莲蓬低着头。它太饱满了，饱满得像是装满了许多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有鱼跃出水面，又跌回去。
那“啪”的一声，是东湖一天里唯一的一次大声说话。
四
杉树站得笔直，一排排的，像在等人检阅。
但它们等的不是人。它们等风。风来了，它们就轻轻摇头，表示知道。
然后又站直，继续等。
湖心的舟，白天载过人，热闹过。晚上卸了客，独自漂着，像个刚散场的戏子，对着水照自己的影子。
五
落日不是落下去的，是滑下去的。
像一颗过于成熟的金色果子，顺着天的斜坡，慢慢地，慢慢地，滑进湖的嘴里。湖把它咽下去了，一点也不烫。
天就凉了。
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沿着湖岸，像一串刚想起来的事。
六
该回去了。
走出很远，回头，东湖还在那里。那么大的一片水，一声也不吭。
它白天装过云，晚上装过月亮，现在装满了黑。
但它不重。它等着明天的太阳来，把这些都一件件取走。


月亮

月亮从不急着露面。
太阳走后，它才轻轻掀开云层的一角，先探出半张脸，怯生生地望一望人间。见四下安静，才慢悠悠地浮上来，把一身清光，慢慢铺在屋顶、树梢、河面。
它不像太阳那样热烈，也不似星星那般细碎。
它只是安安静静悬在天上，像一枚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玉，不说话，却什么都懂。
人间的灯亮了，一盏，两盏，三盏。
月亮便低头，一盏一盏地看。
它看见窗内灯下读书的人，看见路边慢慢走的晚归人，看见树下依偎着说话的人。它不打扰，只把光轻轻递过去，像递一句无声的安慰。
云飘过来时，月亮就躲一躲。
不是怕，只是温柔。
它让云遮住自己一半，再遮住大半，像害羞时用衣袖半掩着脸。等云走了，它又慢慢露出全貌，依旧安静，依旧明亮。
江水醒着，河面铺满月光。
月亮便把自己沉在水里，一上一下两个月亮，像在对望。
水里的那个轻轻摇晃，天上的那个静静看着，仿佛在说：你安心，我在这里。
它见过太多事。
见过古人举杯邀月，见过行人踏月赶路，见过深夜未眠的心事。
千百年过去，人间换了一幕又一幕，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它不抱怨，不诉说，只把温柔一遍遍还给长夜。
夜深了，万物都静下来。
只有月亮还醒着，守着整片天空。
它不耀眼，不喧哗，只是把淡淡的光，轻轻盖在人间。
等天快亮时，它便悄悄退去，不带走一片云，不留下一句告别。
只等下一个夜晚，再温柔地，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