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灿, 1980年代初参加老山作战,在阵地的猫耳洞里开始诗歌创作并发表作品,被誉为“战士诗人”, 200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瞬间》《窗口》《抚摸远去的声音》等诗集多部,荣获诗歌奖项若干。
把一首诗在阵地上埋葬
我要把一首诗在阵地上埋葬
我要把我的青春我的热爱分行排列
一同埋葬在祖国边境的界碑旁
是的,我是一个喜欢写诗的战士
其实战场上没有一点诗意
所以我的诗不可能在刊物上发表
也不需要编辑选编入任何诗歌选本
能把我的诗埋在我战斗的地方
这将是世界上多少诗人
一生难以实现的愿望!
是的,你终于理解我的心思
把我的一首诗埋在这里
就是我交给祖国的人生答卷
这首诗我只愿交由祖国大地收藏
如果一颗子弹把我的生命钉在了十八岁上
接下来我要对埋葬者提出小小请求
对不起我亲爱的战友 请你深挖一尺
那就是对我和对我诗歌的厚葬
如果能够多添上一锹泥土
最好能够用力再拍一拍
让我感受到兄弟般的告别
——拍了拍我的肩膀
母亲的月亮
又到中秋。我总是
一再被陪母亲赏月所鼓舞
母亲患有眼疾,几近失明
我搀扶着她坐在小区里赏月
天上的事离母亲有些远
她想关心早已力不从心
包括那天晚上那一轮皓月
我耐心指给她看。我的手臂
在她眼前可能形成了
一道黑影。她沿着一条黑影
去找天上浩大的白。看到了,她说
今晚月亮真圆,真大,真白,就像
小时候我把你抱在怀里
坐在老家涡河坝上看见那个月亮一样
母亲边说着边用手朝一个方向指给我看
我沿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一再夸赞的这个中秋之月
原来是小区一户顶层阁楼里
照射出来的灯光
三年前母亲带着那一轮月亮
从杭州回到老家。这轮月让她心满意足
那是她儿子在中秋之夜陪母亲赏月
让她再次看到心中珍藏了几十年
我童年时的那轮月亮。如今
母亲心中的两个月亮,都已
同她一起埋在了家乡。母亲走后
我情感上空 那一轮明月
也落进了故乡的泥土中
再也无法照见坐在月光下
为我缝织衣裳的——娘
想到长城
想到长城,一个女子就此止住哭声
牙齿紧紧咬住被风吹乱的一束长发
她看到了太阳从大地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滑落
她目睹着群星自毁的夜晚
冷月无声照着群山。风吹着
尘埃浩荡走过苍茫大地
一条牧鞭从那双紧握的大手中缓缓松开
爱恨情仇与那道老墙一同撒落边关掉入史册中
那棵邻墙老柳从蜿蜒起伏的史迹里
发出一声咳嗽。羊群更加沉默
战栗的草原让马匹始终睁着警惕的眼睛
所有壮烈赴死的马匹啊都让母亲牵肠挂肚
所有英雄的母亲都为此感到骄傲 无怨无悔
谁还能描述这个世界第二种结局的样子
于是,天地间
就此有一根骨头刻满倔强的象形文字
爱情欲念火焰激情在上面纵情流淌
那些忠烈丰饶的文字就是一面辽阔的旗
招展着钻木取出的那一束古朴火苗
从历史深处发出深邃耀眼的光芒
照进现实 照在秦时明月照过的那块砖上
照在我今天站立的位置
无论流水冲走多少光阴
作为一块砖头不可撼动
梦蝶
那些日子
我们与一座山生死相守
就成了山的一部分
就是山的一个重要器官
——大山的心脏
我们活着,这座山就活着
或者说,一座大山与我们融为了一体
然而,无论是我们活在山里
还是山活在我们的心中
仍想梦见一座山。梦见
山上开满山茶、木棉和杜鹃
梦见一棵凤尾竹
随着山风摇曳在月光下
所有愿望简单 干净 朴素
把过去轻轻放在昨天
应该有一只蝴蝶
迎着我的梦境而来
踩着残枝败叶
俯视那一片倔强的庄稼和尸骨
它一定还看到了一颗颗露珠
从黑夜中骄傲地走出来
它们伏在战地小草和朵朵野花上
清晨的阳光把它们照亮
战场上这些卑小脆弱而顽强的植被
令山河动容,日月倾心
是的,一只蝴蝶梦里不问战事
只把蝶衣轻盈张开
我多想跳到蝴蝶的翅膀上
与蝶共舞
那些日子,在那样的环境里
我只能把身体里的起伏一按再按
将不安的魂魄牢牢拴住
有时我的努力全是白费
我一直想把那片落叶重新送回枝头
把命运再作一次安排
深夜,月光与云朵不经意的相拥
就暗淡了山野,惊醒草丛中
无数蚊虫细小的梦境
我费尽心神也无力将那片
蝴蝶般恋恋不舍坠落下来的叶子
再次护送到他出生的地方
一个战场上的士兵
想做一个梦
肯定要比蝴蝶的翅膀还要脆弱
就像自已置于阵地的躯体
也是一件易碎品
时间手中紧握三颗子弹
时间手中
紧紧握着三颗子弹
当年,在战壕里
他就反复思考过
关于三颗子弹的分配方案
只有三颗子弹
他为此大伤脑筋
他一直努力调整思路
怎样来安排它们才更加合理
如今半辈子过去了,现实让他
无法改变最初的分配念头:
一颗给饥饿
一颗给未降生的儿子
最后一颗,就永远留在
人类的旧伤里
弹片与玫瑰
如果爱是文字和花朵
就必须先把那些矫情与伪饰一一删除
不应该把用弹片犁开的村庄
当作大地绽放的玫瑰
倾斜的镜头里
多少庄稼在瑟瑟发抖
多少诗句破碎在砂砾中;还有
多少外科医生被战争术语亵渎
那把精准的手术刀
总是用文明诊疗仪
对着健康的身体
一次次误诊
大地开始咳嗽
咳出的碎屑里含着铀浓重的味道
咳出盖革计数器刺耳的示警声
谁此时站在麦克风前对世界发言
不时抬头望着天花板上
那道裂缝 让发言者心有余悸
不知道下一支夹着玫瑰的手术刀
何时再次降临
简单的问题
知道总是会有简单问题被一再复杂化
而回答好一些简单问题其实并不简单
我看见一座钟鼓楼在轰炸中轰然倒下
时间瞬间碎了一地
我听到慌乱的人群中有人惊呼:
“时间都死了,为什么战争没有死?”
时间其实并没有死
战争会死吗
我知道导弹比候鸟更懂得迁徙
那些折断的花枝与倾覆的鸟巢
向高高在上的天空一再质疑
为什么总是春天成为第一个阵亡的词
是的,可以用卫星定位死亡可以精准到毫米
诺贝尔和平奖在掌声中一次又一次颁发了出去
为什么如此精准的卫星定位始终找不到和平的坐标
无论怎么认真努力反复书写
为什么文明两个字每天都丢失笔画
像废墟上的房屋东倒西歪写不规整
像一个人的肢体缺胳膊少腿
为什么……
“头条诗人”总第1210期,“中国诗歌网”原创版3月第3期
陈灿是从战场走来的“战士诗人”,其诗最大特征是用身体经验置换语言修辞——从猫耳洞带回的诗句“能拧出血”。他将极端体验化为质朴深邃的意象,其作品兼有军人风骨与赤子柔肠,冷峻与温情交织。
他延续了边塞诗的传统,却用现代汉语重构了英雄主义的内核。其价值在于以稀缺的“在场感”与“重量感”,为当代诗歌提供了从灵魂深处凝视祖国与泥土的精神维度。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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