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江河,本名江河,1956年生于四川泸洲。诗人、诗学和文化批评家、书法家,北京师范大学国际写作中心终身特聘教授,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潇湘学者”讲席教授。曾在全球50多所大学及文学中心讲学、朗诵。获十月文学奖(2015)、英国剑桥大学诗歌银柳叶奖(2016)等。
J女士的猫
猫身上的某些黑影是人类留下的
比双倍影子的借命还要弥漫
冷不丁蹦出个幽冷、突兀的人
且认为自己在考古学上
正是这个人,而非人之猫替
猫命不是一条而是九条
一身缩骨术
恍兮惚兮
但猫叫声里并无老虎
神,细嗅老虎身上的蔷薇
一回头把不吐骨头的东西
变得像春风中的衬衣一样单薄
猫迹隐入多年前的虎扑
离身三百步,离魂五步
小爪子走在轻功上
猫天天吃猫粮,脑子里
突然涌出一只活鼠
哭老鼠时泪水含着一些骨头
登南岳衡山
登顶南岳衡山的人,
下山后,
百年内不登他山。
有十万种方式可以登别的山,
有百万个化身可以成为别的人,
但衡山,是群山的孤山。
此山之孤隐匿于山重水复,
等着你去认领,去触及。
此山之魂是星空养出来的。
此山飞起时,人在巨石中变身小鸟。
登山者啊,
你得换一片星辰大海才能与古人相遇,
你得换一种活法才能与自己相遇,
你得在今生降临两次,才能理解前生。
在山顶,你得习惯身后有大天使出现
那么一种无比奇妙的感觉。
可是,天使的出现如空气般不出现,
她只是一阵风,一丝叹息,一种涌现。
在低处,从不登山的人也能感知到她。
重读莎剧《暴风雨》
莎翁在天上剧院的观众席
落座,身边坐客
皆虚像挂影之人
舞台上的演职人员万般迷思
将算法与魔法融为一体
仿佛天听飒飒压低了女高音
不像大海的男性胸腔隐隐胀痛
混淆了蛱蝶和食人鲸的
生物器官
莎翁重回生前,提笔重写莎剧
梦笔之余不提添笔的事
不添衣添饭,不添台词或弹幕
不以徐徐海风宽衣解带
梦的计划:一种没入睡的时态
谁会拿21世纪的失眠和催眠
去置换?普洛斯彼罗抬头看见
星空中
莎翁如一个农夫在深耕细作
而传说中的牧神入土已深
哦!任何添累于天工之上的
人工劳作
皆神恩与重负的至善之举
晨曦中,一个星际迷航的男孩
假扮成海盗,轻轻揭起海的皮肤
浑身闪晃着焚香袅袅的金箔
与兽性:这文身的、兽皮般的薄雾啊
莎翁就此搁笔
没有任何从造物弥散开来的
造词的辐射,是这么
贴切,又这么不可近身
也没有任何与沉船相匹配的
形而上的造船计划
暴风雨又一次把莎剧和天上的海难
悬停在我们头上
晚钟为谁而鸣
一曲巴洛克哀歌
摆动着蛇行之尾的离形寄远
一寸灰,用两个头扭腰
又用头部文字
夺魂错手
构成天上语言的寸心
青蛇白蛇,彼此合体
彼此断了念想
彼此遵循天归的几何形象
如是,旧天使被新天使
用蛋白质折叠起来
快手们转动地球仪时
你丢了魂,又随时回魂
一记耳刮子
在春风中散尽
不回黄,也不转绿
语料,执念,无一不是圣物
你可以分拆AI身上
丢了命但仍在伸出和行走
的健全四肢
你可以待在死者
今生没睡够的觉里
和他们深梦过、但没碰过
的女人
一直睡到第二次出生
你可以进入他们生前的梦
死后接着做
你可以穿越第二次诞生
悬置在空气稀薄、冰镇过的来世
用星相学的茫茫消息
叩问先人的骨相学
一个银行家死了天下钱没有减少
一个花花公子死了天下的女人更美
一个歌手死了,世界上多出的声音
会变得轻些、安静些
是物在说的声音
而不是人在说的声音,轻轻说出了
我们身上那个死不掉的死者
把大地的房子搬到天上去居住
有多么好
但盲天使从深处看你
看见的不是你该怎么办?
天上并没有眼科大夫
也没有一滴眼药水
帖木儿与伊本·赫勒敦
1401年,帖木儿离开叙利亚,
折返,四年后倒在跛足而行
的旷野上:伊本·赫勒敦也离开了埃及。
十万马格里布人涌入开罗。
那儿,金的纯度更高,暗物也更深。
词律和法律,听命于刀笔一律。
草原大帝把深蓝色的地中海
如一袭风衣披在身上:起风了。
没什么流水是狂沙收不回的。
帖木儿念及深井水,从死者身上
取得逝水:忽一日对伊本说,
学问,即便远在中国也要往而求之。
1405年:略过东方三圣人,
那个本可以活足九十岁的悬名者,
不到五十就遁匿天下,他这么做
不止是物对词、也是鬼对人的弃绝。
适当开败一些无忍之花是可忍的,
在小亚细亚,无哀悼意味着无历史 。
伊本建议剁去寻宝的、掘宝的手,
皆因法老有言在天:藏宝者
透过开颅术将心灵捐给了金钱。
学问深了,人孤独得有些发呆。
但这未必意味着雪下在高处,
就一定能形成圆融之皓月。
一小天下者有十来个蒙古人,
唯一人跛足,余者皆入土无碑。
天心一碎者又何止伊本·赫勒敦。
在平江杜甫墓前
1
平江县的水流、人流、物流
漫过春水无痕的唐代天穹
量子界的双缝干涉在合拢
表明今生与前世的隐形对话
是多么仁慈,多么苍茫
杜翁若以斗转星移的唐代古音
读报,读抖音,是否意味着
我们每天早晨的新闻资讯
含有删述与纠正的活魂成色
这未免有些伤楚,有些过分
2
仅凭一寸灰的微风、一个小闪念
就有了身边这大片大片的油菜花
如其所是,化身为风月微物,随兴
而舞,但不把润物和化词为物
视为固有的、理所当然的编年在册
不增添、也不减损大历史的小不忍
3
杜诗为大:其跨度之大,抛物之大
无从匹配大地上的小东西
造词,无从对造物下手
也无从遁迹于虫眼暗觑
墓碑在地,消磨了多少夜色
但未形成大面积、大尺度的视差
小东西遗失在小地方的好处是
世界不会被所失之物变得更小
4
那些死后还活在创世之初的人
深知杜甫之死意味着什么
如果死得不够彻骨,何以理解
圣哲身上的最高善念和善举
有时比邪恶还要卑微,还不起眼
除非以种子的方式反观自身
大地晨霭沉沉,只因杜甫
在此身和别处看着我们
5
夜色幽深是因为白昼平铺在
青绿山水的深隐掩卷之上
杜律来不及年轻,老去又嫌漫射
何苦将安史之乱含在嘴里
如聋如哑,任洗耳者采采卷耳
按照鱼的样子变成一个渔翁
外星人,在平江等昆仑消息
6
一百部杜诗考据也不及一块古碑
有如此之多的地理和天理
在一步之遥外逼出一个万古
逼出真理所能抵达的最小谬误
坐实了心物两非的荒野之境
7
试着在一滴春雨的灯笼般的内部
植入一只萤火虫的光学世界,以及
博观如一个帝国的博物结构
试着去提出,去进入,去悬垂
8
设定一个星际之旅的杜甫
人在半途,对身边的本地导游
说高寒但灼舌的幽灵用语
花中之人一开口就阳光灿烂
年少无知的网红啊,不必在意
一个熟读杜诗的老朽学究
从哪儿弄来这些注水的小绿人
不以杜诗原文、而以注脚
分身,将泥牛涉水之身刻入石碑
9
越过山丘大海打听一块残碑
将补碑之力付与补天的人
靠小营生奈何不得大离迷
即使梨花枝头开错了桃花
芳草天涯的大块文章啊
断言在天:天理,必服从地理
众望所归必服从一个总的拗断
点点滴滴,皆源于风物人伦
10
词,理不清众物的纷纭和狂喜
李杜韩白,终得以各自安顿
各以《大悲咒》冻结夜空中的死星
突然就坍塌了,掉下一些彗星
11
暗念把明月弄得如此温润
不与之相随真有些怜惜
空之满盈,被暗物吸至极深
月色不虚怀又何以是个真君子
真身所托,若非一袭风衣
若风中之人视而闭目
雕刀所迫的金石气又如何弄得
像蝴蝶,但又不飞,不散入灰尘
不打听量子黑洞之圆觉、之空透
若此心与天下石头抱在一起
此世,或通往另一个宇宙
访居里夫人故居
1932年,居里夫人从巴黎
动身回到少女时代的华沙,
在放射性目光的隐秘注视下,
轻放下一块圣物般的基石。
置身于镭和钋的重重辐射,
她被告知:在放射性的最高天设中,
存在一个最低限度的天注定,
它不能被违背或删除。
一个从未提炼过的、被否定的肯定,
穿过她深透的、天外天的回望,
像是换了一种黑暗那么炫目,
既危险,又是危险本身的救赎。
谁重新规定了心灵的尺度,
谁丟失、又即刻重获了光的直抵?
影子的消失,本身就是显现。
一种深处的声音把人和神
从看不见的量子纠缠区隔开来,
不必静观神迹:汝等将热泪盈眶。
汝等身上的蝴蝶宛如落日余晖般
扇动着安静的、余生第一日的
灰尘:但见居里夫人
以工业废水洗涤自己的双手,
比纯洁更深地深入脏的本质,
和同位素一起,朝至善移行。
物的放射性环绕词物时空
之折叠,一种化学之殇的天恩浩荡,
从大海蒸馏出水滴的形象。
月亮像吸血鬼一样含在人类嘴里,
用镭和钋的声音对诸神说:
神啊,请不要惊扰居里夫人,
她已安睡于天地大美。
请把她从天使的面容中隐去。
雅盖隆的哥白尼
克拉科夫老街上的迷蒙细雨,
贴着逝水之身的大理石头发,
垂迹于天遁:
影子身上的活魂,
比肉身之躯更决绝,也更难相处。
哥白尼的脸在无脸和多脸的人群中
闪现了一下:雨丝中的头发丝,
比电流所传导的钨丝更精细。
一条老街,众人沿着它走向远方,
哥白尼却把它竖立起来,
以一己之孤走到天空深处。
一个梦幻般的天体开始转动,
内部积满碎玻璃一样的泪水,
全部流尽了
才可以揉眼睛。
在同心圆的作用下,日心说
把中世纪的想象力弄得火树银花。
如果鲸鱼升空的速度和宽广度,
使人类看起来就像进化不足的物种,
那么,鱼在翠鸟身上何以起飞,
良币又何以被劣币所驱逐,
此问就不仅是神学与科学,
也是灵魂之问。
神其实不懂天文,也不懂波兰语,
但在词物茫茫的静默中,
神与哥白尼深谈了一小会儿:
十分钟,天人无语。
十分钟的雨会一直下到天荒地老。
我跟着哥白尼拐进一幅木刻画
去避雨,叹息老欧洲的天空
刀法深邃:神在刻刀下一边行走,
一边隐去自己的足迹。
米沃什一生最后的居所
光阴在虫洞身上偷听鸟叫声
虫子开花,听不到动词移位
但能听到暗处游魂的蛛丝天网
那个没形体、没声音
耳朵比音染还轻的偷听者
是外省来的聋哑大师
是谁把肖邦弹奏得
好像声音内部有个钟表系统?
谁,以蜡烛欠下电灯泡的费用
以偏头痛去纠正尤利西斯?
究竟是谁,用珀涅罗珀的线团
织了一件挂在椅背上的毛衣?
一座三百年的老宅子,地基
比公租房高出的部分
被一群影舞者的足尖踮起
舞蹈离开肉身,一时落叶纷纷
老宅子:它暗含一具思想的骨架
一百年前被出租给卡夫卡
住在里面的却是米沃什
他花了双倍的钱
但弄错了词的物理时间
你得说服新一代风投人造风
为旧书摊和随风飘落的小纸片
造风,为大风中的公寓和便利店
造风衣,造挡风玻璃
为风的无名指预留手稿
为盲文预留手的眼睛
辞达而已矣:不及物
躲在造物主身上
看见一个小偷被反锁在偷的里面
似乎被面对面的鬼魅卡住了
有一种星际之旅的苍茫感
你使出拔钉子的劲
拔出的不过是几根鱼刺
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闹鬼似的与所有人间正事
反着来,却和天上人套近乎
在米沃什一生最后的房间里
你听见卡夫卡和尤利西斯
一个在敲门,另一个按响了门铃
可他们从未到过克拉科夫
眼里全是白衬衣洗过的水
一不小心洒落在地上
形成薄冰的、细瓷般的月色
读史恍若读秒
但丁写《神曲》时,意大利语
不够他用,而拉丁语被僧侣们用光了。
写之悠悠的东西,读之恍若读秒。
神读秒时加进了一点光速。
当但丁泪流满面写下第一缕曦光,
泪水哭得老了,不朽不够他用。
字的花,被奠基石重重压着,
轻,不够用。
对于万有引力之虹,
零和一,两样都不够用。
从零到一,神动用空气动力学
去提速,但空气不够用。
洗了又洗的白衬衣,水不够用,
晾晒的白衬衣,阳光不够用。
蓝领说白领的白不够白,
黑客说黑白不分让天使心灰。
影像在远方,但照相机没那么远,
劳动或凝神之慢
离快门不远,
死得不远,另一生也不会太远。
晚雪落在暗房的万瓦之上,
人神两个,没一个出现在底片上:
是显影液用完了,还是像素不够用?
在核裂变的天空下,
大海,把海啸长进一棵树,
又从中长出一个人造人的上帝,
长出大脑、牙齿和头发,
即抽象,又具体。
而乞求深跪的人,膝盖不够用。
世界就是这样——
当你什么都不做时,做
是不够用的,又何必是多出的?
《神曲》不朽而但丁死了。
节日,众奴隶的死不够他一人死。
而你拍死一只蚊子的力气,
用尽了英雄身上十万铜像的力气,
省下它们,也拔不出倚天剑。
引净水去洗
与风投相握的手吧。
果实累累的苹果树从天垂落,
一只魔法的苹果啊,
大到不够大,小呢还可以更小。
在机器哈姆雷特身上,莎翁
是瞎了眼还是认出了
物神后面那个精神退身之人?
多神显身,
唯独少他一人。
全身心地、百分百地沉浸在
一个虚拟的完美世界里,
人幡然醒悟:原罪不够用。
但不够用本身可以是多出的。
对于马斯克说了算的事,
哈姆雷特一言不发。
如果他们两个都是绝顶聪明的人
愚蠢,将不够我们用。
“头条诗人”总第1209期,《扬子江》2026年第2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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