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们把黄昏嚼得又淡又乏,靠在土墙根下,像一排晒蔫的南瓜。
一个声音拱了拱另一个:“哄哄大海去。”
于是他们朝蹲在井台边搓草绳的傻子光棍汉招手:“大海,二嫚昨儿偷问你爹,问你爱不爱吃槐花馅的饼哩!”
几个声音窸窣着附和,像风搓树叶。
大海慢慢抬起头,想了一会,眼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啪”地亮了一下。
他咧嘴一笑,继续用力搓绳子,指节虽泛了白,嘴角却抿出抹弯弯的、压不住的甜。
从此,清晨的露水认识了他,傍晚的霞光也认识了他。他把自己种进了田埂、山坡、河滩,一筐一篓地采回最青最嫩的草料。有时悄悄放在二嫚家窗台下,有时正好遇上她出门,就猛地把筐子往前一递,一句话也不说,黑红脸膛憋成一块烧热的铁,汗粒在额头上沁出晶亮的星儿。
二嫚往往先是一愣,随后低下头,匆匆接过,耳垂红得透亮。也有几次,她悄悄别过身子,声音轻得要融化在风里:“海,别送了,吃不下这么多……”
二嫚的话像风儿轻轻拂过草叶,大海憨笑着跑走了,像要去捉回那些话儿。
于是第二天,窗台下又会出现一把带着露水的车前草,或者几枝摇着淡紫小铃的野地丁。这样子,露水成了霜,霜又化成了春雨,春雨催开了槐花。三年里的每一天,大海从没怀疑过二嫚心里会没有他。他怎么会怀疑呢?二嫚在他心里,早就生了根,发了芽,枝枝蔓蔓,缠满了他的所有早晨与夜晚。
这年的春末夏初,洋槐花又开疯了,满村浮着甜腻的云,飘着醉人的香。
大海照例握着一束新折的槐花,花串沉甸甸的,白得晃眼,像捧着一小簇安静的雪。他走向二嫚家,脚步比往常更轻快些。却看见门口挤满了人。
鞭炮的红屑炸了一地,像从大海心里淌出来的血。
二嫚穿着一身让人眼疼的红衣,被簇拥着,正要上一辆系着红绸的车。她脸上扑着粉,嘴唇涂得鲜亮,整个人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闲人们今天格外精神,目光瞬间粘在大海和他手里的花束上了。
一个用手肘碰碰他:“大海,快去!把花儿送你媳妇呀!”
另一个憋着笑接话:“可不,三年兔子草,喂出个新娘子!”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几道目光斜斜地刺过来,又慌忙躲开。
大海永远都听不出那些话里的刺儿,他眼里正烧着二嫚的那身红。他拼命挤过人丛,高高举起那束洋槐花,整座春天的重量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了。
他哆嗦着厚嘴唇,声音被鞭炮啃碎了:“俺……俺爬到老高的树梢子上折的,喷香,给你的……”
所有的声音忽然静了,风停了,眼前那团火也不再燃烧了。
二嫚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束槐花上,又像被烫着般猛地抬眼看大海。他咧着嘴,笑得很笨,很满,眼窝像深山里的潭,只容得下心上人一个人的倒影。
“都是人家的媳妇了,还在笑!”人群中最心善的胖嫂喃喃自语,“你个好大海啊……”
二嫚涂着鲜红唇膏的嘴角,本想努力弯出一个笑靥,却像一朵被雨水打烂的花瓣,颤了颤,最终没有成形。
目光垂下去,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跑回院子里抱来只大白兔。
那兔子安静,温顺,眼里漾着和她一样的茫然。
二嫚把兔子轻轻放进大海僵硬的肘弯里,声音又干又涩:“海,好好待它,它是你的了……”
兔子看一眼大海,鼻尖翕动着,凑近那束槐花,大口吃起来。
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大海黝黑的手背上,落在大海破烂的鞋面上,也落在那些不再嬉笑的人眼眸里。
所有的人那一刻,都被大海怀里那团白东西晃花了眼。他们说不清那是兔子,是槐花,还是别的什么。他们只是觉得,那团白色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生出光,发出热,刺得人眼眶发酸,胀痛,像劳作在正午的野地里,猛然抬头,看见一轮不敢直视的太阳!
注释:
2026年3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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