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提灯者。

起初，我只在夜里照路。
灯提久了，
虎口生茧，
掌心浸油。
风一灌，
火苗一偏，
墙上的影子便跟着偏。
人见了光，
先抬脚，
再看清泥、水坑、碎瓦。

后来，来了算账的人。
他们不问我替谁照过路，
只问一两灯油
值多少铜子。
他们摊开我的夜，
一笔一笔地记。
灯还是那盏灯，
先照见账本、秤砣、欠条。
人脸，靠后。

后来，柜台也亮了。
那亮不跳，不响，
比夜更凉。
它照人，
不照路；
照秤砣，
不照门槛；
照骨头缝里的瘦，
照一张嘴，
把话死死咬住。

有人收走我剩下的灯油。
抹净。
拧紧。
摆齐。

我与他们，
只隔一张桌。
我手背旧烫伤，
一到阴天就发紧。
他们手干净，
捻指尖，
拨算盘，
按住银钱——
一点不抖。

我提着灯，
看自己的影子
被踩扁，拉长，
贴在墙根。

夜深了。
油少了。
我一次次挑起灯芯，
看它红一下，暗一下，
像喉间
一口没断尽的气。

他们从我身上取火，
养得极亮。
人围过去。
伸手。
说：
这样好。
这样稳。
不晃眼。
不费油。

最后，
我旧灯里
只剩半盏黑油。
火苗极小，
贴着灯芯发抖。

他们把新灯
举过我头顶。
一屋子脸都亮了。

我站在下面，
满身烟气。
忽然觉得，
这些年走过的路
都轻了——
像鞋底
一层浮灰。

人散后，
我独坐。
灯灭，
屋里并不骤黑。
一点余红
伏在灯芯上，
像熬红的眼，
迟迟不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