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业文明的宏大叙事中,铁路常被视作钢铁骨架、速度符号与国家命脉,在广袤的大地上,串联起城市与乡村,连接着梦想与现实;而当目光从轨道延伸至轨道旁的身影,那些常年守候在编组站、隧道口、信号楼与风雪线路上的铁路工人,则以沉默的劳作构筑着时代的节奏。令人动容的是,他们并未止步于体力的付出,还用诗歌书写着自己的生活与情怀,以笔为镐,开凿出一条精神的复线——铁路工人写铁路,自然是要比乘客更有感触,这些铁路诗歌,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铁路工人内心世界的窗户。
为何写诗?答案不在修辞的迷宫里,而在凌晨三点的调车场、在春运期间连续值守七十二小时的信号楼、在海拔四千六百米青藏线唐古拉段冻土带旁呵气成霜的巡道工日记本扉页上,保有不可替代的个体温度与思想刻度。
铁路工人诗歌的独特价值,正在于其根植于真实劳动现场的“在地性”。他们写枕木,不单写木质纹理,更写三十年风雨浸染后渗出的松脂气味与铁锈斑痕;他们写机车,不止于流线型车身,更写司机室玻璃上凝结又消散的哈气,写制动闸把上磨亮的铜色弧光。这种经验的厚度,使他们的诗句天然规避了空泛抒情,而具有一种粗粝而温热的质感。
铁路工人创作诗歌,首先源于他们对工作的热爱与自豪。铁路建设是一项艰苦而伟大的事业,每一根铁轨的铺设、每一座桥梁的搭建,都凝聚着铁路工人的心血。在他们的诗歌中,常常能看到对铁路建设场景的生动描绘,钢铁脊梁架长虹,汗水挥洒映碧空,这样的诗句展现出他们在艰苦环境中无畏的精神和对事业的执着。他们以诗歌为载体,记录下自己参与建设的辉煌时刻,表达对自己工作的高度认可和深深的自豪感。这种热爱与自豪,支撑着他们在艰苦的工作环境中坚守岗位,为国家的铁路事业贡献力量。
其次,诗歌是铁路工人们情感的寄托。铁路工作的特殊性,让他们常常远离家乡和亲人。长时间的分别,思念之情如潮水般在心中涌动。月照铁轨影孤单,遥念亲人梦亦牵,诗歌真切地表达了他们对家人的牵挂。同时,在工作中遇到的困难与挫折,也会让他们感到疲惫和迷茫。诗歌成为倾诉心声的出口,将内心的痛苦、无奈和坚持都融入诗句中,在创作的过程中得到心灵的慰藉。通过诗歌找到一种与自己、与他人沟通的方式,让情感得以释放和宣泄。
翻开宋小勇的第三部诗集《轮轨之上》,扑面而来的不是钢铁的冷硬与机务的喧嚣,而是一种温厚、沉静、饱含体温的抒情力量。全书分三章,共130首诗作:第一篇章《车轮的轰鸣》以45首短诗直击铁路一线——扳道岔的霜痕、信号灯下的守夜人、春运列车窗上呵出的雾气、钢轨延伸处未寄出的家书,喊出了春天,咬疼了冬天,诗篇总是充满了列车前行的力量感;第二篇章《时光的礼花》以30首节气诗为经纬,在立春的冻土裂隙里听草芽拔节,在端午的粽叶褶皱中叠印行吟的倒影,在夏至时节思念雪,在小雪中安放游子归心;第三篇章《心上的泉眼》则以55首微光式速写,凝驻亲情、家庭的温暖,从拔白头发到踩缝纫机再到《给父亲搓背》《孩他娘》等。这些诗不炫技、不造境,却以高度具象的细节与克制内敛的情感,完成了对精神世界的深情测绘。
这本诗集在技艺中十分朴实,而它叩击着一个时代性的命题,在效率至上的时代语境中,我们被裹挟于永不停歇的奔忙轨道:KPI是新的钢轨,打卡机是无声的信号灯,算法推送的碎片信息则如密集到站的列车,不断挤压着沉思与感受的空间。然而,宋小勇以诗为证:工作从来不是诗意的对立面,恰恰相反,当人以专注、敬畏与爱意投入劳作,劳动本身便升华为一种存在之诗。所谓诗意生活,并非要逃离岗位、遁入山林,而是以心灵的敏感度重新校准与世界的关系——在重复中看见差异,在辛劳中体味庄严,在平凡中确认价值。人是否还有能力停下脚步,辨认一朵云的形状?是否还保有为一片飘落的梧桐叶驻足的耐心?是否驻足凝神,听见那轰鸣声里跃动的韵律?是否曾在扳手与道钉之间,在时刻表与风霜面庞之上,辨认出一种被日常遮蔽却从未缺席的诗意?诗集《轮轨之上》,正是这样一次深情而庄重的“打捞”:它不以宏大的修辞粉饰劳动,亦不以悲情的笔调矮化身份,而是以铁路工人的目光为取景框,以汉语的肌理为刻刀,在平凡岗位的褶皱里,凿开一束束澄澈、温热、富有尊严的诗意之光。当千万个劳动者在诗行间认出自己的身影,孤独便有了回响,微光便汇成星河。
诗意生活从来不是文人雅士的专利,而是每个认真活着的人与生俱来的权利。当我们在格子间敲击键盘、在流水线上校准精度、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时,只要愿意为一缕夕照停驻,为一句童言莞尔,为一次真诚的握手动容——诗,便已在血脉中悄然成形。诗歌给铁路工人的生活带来了丰富的色彩。在单调枯燥的工作之余,创作诗歌成为他们的一种精神享受。拿起笔,沉浸在诗歌的世界里,仿佛暂时忘却了工作的劳累和生活的压力,用文字描绘出美好的愿景,想象着铁路事业的未来,让自己的心灵得到了滋养。真正的诗意,是让双手在拧紧千万颗螺丝的同时,也始终保有捧起一朵野花的温柔能力。诗行间跃动的不仅是技术迭代,更是责任、敬畏与温情的无声交接,悄然重构着工作空间的人文生态,重塑劳动者自我认知的维度。
阅读诗集,窗外恰有高铁掠过,银白车身切开新年的阳光,如一行流动的诗句。这提醒我们:中国铁路的壮阔图景,既由钢轨铺展,亦由诗行点亮。铁路工人写诗,不单是要成为诗人,而是以诗为证——证明在轰鸣与精确之外,人心始终保有对辽阔、对柔软、对永恒之问的向往。这份向往本身,就是最坚实、最富韧性的路基。
宋小勇,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会员,1992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中国铁路文艺》《河南日报》《天津诗人》《河南文学》《工人日报》《人民铁道》《躬耕》《奔流》、《牡丹》发表作品。出版个人诗集《放牧青春》《汽笛无疆》《轮轨之上》,先后获得第七届铁路“五个一百”奖、铁路系统征文大赛一等奖等多个奖项。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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