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纪

当函谷云旗左右风向
熊熊烽火在关外渐渐冷却
岷山雪鬓陡然白了三寸
嬴政版图正饥肠辘辘
秦时明月向西南盯紧蚕丛传说
而玉垒关隘口，风打着旋
把商旅铜铃与戍卒叹息
扯成浮云片片积在山谷
大江逞着野性，用洪峰
年年书写暴虐檄文 
至于成都平原，依然
蜿蜒龟裂的唇纹

你 俯身，贴上潮湿岩壁
耳朵瞬间注满轰鸣：
千万亩待哺田畴梦中喊渴
千万间可能倾覆的茅舍
在大雨中战栗不已
功成，身败，史笔只记一行
而百姓干裂叹息界定区间
注定那一纸任命文书 
是只有唯一解的方程

所以，你挽起衣袖勘测天象
七国星图纷纷碎入浪沫
蜀地风沙咬紧量尺说
大禹王心病无药可医
或者让鱼凫王诅咒继续
在每一株稻穗里复制——
腰间蜀守印章突然发烫
烫成一座未诞生的堰体

那时周王室在洛邑气息奄奄 
列国王旗寝食不安
你把军牒翻成水文笔记
在背面演算卵石排列
夤夜，岷江在磨牙
像要嚼碎所有稗草色黎明
目光最终钉在对岸刀削崖壁：
“让狂澜于此转身——”
念头如纤绳猛地勒进肩膊
更深处：工匠们用陶罐量测
用竹笼盛装暴戾洪峰
而开凿声应和更远的夯歌
撞响巴蜀丰年序曲

那些匠役手臂虬结，如
峭崖上顽强的树根
浪涛吞没号子，眼神
依旧笃定同一张蓝图
铁钎深入岩脉寻找关节
火焚水激。玉垒山兀兀分开
他们凿开的，何止是岩石？
是时间顽固的壳，让未来
从此潺潺流入
当鱼嘴款款伸向江心
以温柔角度，将湍流一分为二 
内江，外江；驯服，放逐
完成天人之间第一次
心平气和的谈判 ——
水学会思考，懂得转弯
浑浊欲望被抛向外侧
清冽诺言流向宝瓶口——
那道最深情的伤痕
离心，沉降……飞沙堰 
优雅旋出多余沙石
像历史抛却琐碎纷争
站在堰边，宝瓶口递来清酿
耳畔沙砾摩擦的细响
是岁月在漱口，吐出
淤积的权谋与谎言的残渣

岷江这匹银鬃野马
野性奔腾化为琤琮弦柱
驯服地走进崭新厩栏
你忽然颤抖——不是因为风
是触摸到大地深处逐渐苏醒的
某种节律：即将灌浆的稻浪
即将点亮的窗棂，那些尚未
诞生的丰收与姓氏正在上游
沿着水流徐徐走向平原

二王庙 香火缭绕千年
将父子面容熏成慈蔼神祇
然而，有些什么却总被忽略
父亲鬓角早飞的雪，儿子掌中
磨穿又愈合的茧。供桌下
有竹简摊开，上面不是祭文
是算错的粮秣，驳回的工款
和许多要安抚的、躁动的亡魂
历史习惯了轻描淡写
唯有这江水，记得每一滴
混入其中的汗与泪

沿安澜索桥 横渡到公元前
掌心贴上飞沙堰沁凉肌肤
竟触到当年钎凿的脉搏
还在跳，还在用慢板的速度
将雪山心事译成沟渠的歌谣
而近旁玉垒关 推开云窗
望着这水流过李冰指缝
灌溉过诸葛亮的军屯
还把李杜诗句砌成堤岸
也洗濯过薛涛的笺，映照
我此刻肃立的身影
当滔滔岷江奔赴天府之国
我看见两千岁的堰体微微弓背
将涛声锻造成接生黎明的
——第一声犁铧破土的乐章

2026.0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