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忽明忽暗。
那口乡音突然撞进来——
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入
耳膜，钉入心底那块
未拆的封地。

三年时差，此刻收束成一根线。
武功山的风顺着网线漫过来，
翻过杨岐岭，吹乱
这张被写字楼磨平的轮廓。
吹进骨缝里，凉飕飕地
提醒我，哪里是来处。

异乡的春，从不开花。
只有房贷在日历上缠绕成藤，
一天天爬，爬满三百六十五个格子。
彩礼红纸糊成的高墙，
把日子压成一台空转的马达——
转着，响着，却哪里也去不了。

我曾是有温度的人。
懂得血鸭的辣，记得冻米糖的甜，
知道灶火该往哪个方向添柴。
如今却被拆解成零件，
嵌在格子间的冷风里，
成为一枚精准的齿轮，
学会了沉默，忘了怎么疼。

乡音是唯一的破绽。
在深夜电流穿过屏幕时，
坚硬的外壳裂开一道缝——
漏出来的，不是眼泪，
是一个被生活追了太久的魂。
它蹲在出租屋的角落，
抱着膝盖，像小时候
在村口等大人回家的孩子。

别问我累不累。
我早已学会在凌晨地铁里装睡，
把脸埋进围巾，把叹息咽回胸腔。
每一句“我很好”的背面，
都藏着一座无法向任何人
敞开的荒芜故乡。
那里的田埂长满了草，
老屋的瓦片碎了几块，
灶台冷了三年。

乡音落尽，屏幕暗下。
我重新扣紧锁扣，
把那个蹲在角落的魂
重新锁回肋骨后面。
变回钢铁森林里
机械的影子，继续赶路。
只是在等红灯的间隙，
在电梯上升的几十秒里，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悄悄给故乡回一句语音——
很短，很轻，
像一片雪落在归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