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60后”。著有诗集《无尽的长眠有如忍耐》,散文集《云窗纪事》。
荷花与白鹭的共舞
荷花与白鹭,两个不同物种
不同生活习性的族群
在周郎嘴村的田野里迎风起舞
此刻,白鹭可以是一群升腾的荷花
荷花也允许是一池低伏的白鹭
翅膀与花叶,有了高度的同频共振
两个系统各自打开了局限
它们便拥有了更高的法则
自由,欢畅,以肢体语言互通款曲
它们在广袤的田野里形成
一个漩涡,一块磁场,一处核心
将应季的生长切换成跨时空生长
当我们悄悄向前靠近,白鹭轰然四起
始终与我们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
荷花则以水为壑,同样阻止我们挨得更近
但在远处,更远处
白鹭与荷花,依然联袂而舞
深不可测的镜像
午后,我与K走出旅馆
在六月闷热潮湿的空气中
沿着漫无边际的太湖之畔散步
换句话说,我们是在围着自己
无限宽阔又深不可测的镜像环行
只要向湖面探一探身,就会看见
那清凉的、波动的、发散的,仿佛从
蓝天白云间飘逸而出的另一个自己
正在水草和游鱼间,向我们张望
那个自己,已被湖水锁住
无法上岸,无法交谈
与我们有一道牢不可破的结界
然而,我终是忍不住心中的惦记
一边与K不紧不慢交谈
一边不时移到湖面望上一眼
K忽然抬起手臂指向远处:
“快看!两只水鸟在飞。”
我迅速用手机拍下她惊喜的姿态
并下意识往她脚下的水面瞄了一眼
她的镜像也伸出了手臂,但那是
弯曲的、颤抖的,如一团刚刚
被某种意识孵化出来的形象
我想,这已不仅仅是一个倒影
也不只是光的折射,或许就是我和K
整个下午的言谈、举止、观测以及欢声笑语
触发了我们自身的一个平行宇宙
一个人的合唱
在禾木村图瓦人的木屋中
我听见一副喉咙里的千军万马
那是当地青年男子的呼麦演唱
一个人就是一支合唱团,一曲交响乐
我听出了合唱团中的不同音色
老人的沙哑,壮汉的苍劲,孩童的尖细
也听出了交响乐里的蒙古族器乐
马头琴的悠扬,胡笳的呜咽,潮尔的浑朴
至于他身体里的各类动物
既有虎狼咆哮,也有群鸟交鸣
对于第一次聆听呼麦的我
感觉如此神奇,如此不可思议
我着迷地盯着演唱者凸起的喉结
猜测从那里颤动滑出的多声部
动用了他身上哪几个器官
当那只鸟报之以回望
八月的深圳,每日一场暴雨
我的目光穿过雨雾
落在树枝间一只瑟缩的翠鸟身上
我知道,即便打开窗户
它也不会飞进屋子
我希冀的安全,它揣度的危险
此时都是同一个空间
长久的注视被它感觉到了
当那只鸟报之以回望
转向我的视线竟那么突然
仿佛警觉的力量大过了身体
险些将自己掀翻。就在要
坠落的一刻,它迅即从
翅膀上冲出另一股力量
与向下之力搏击得珠飞玉溅
七秒钟后,它在枝条上
重新获得平衡
它们的美超出它们所知
陪父母逛了三小时动物园
看飞禽走兽,亦被飞禽走兽反观
彼此泄露的同情心和桎梏感
已使彼此厌倦。我深知
我也有一个跟它们同样的笼子
需要从自身打开
午后,在一口僻静的蓝色池塘
一群火烈鸟张开粉红翅膀,袒露情怀
它们起舞示爱,对歌示爱,交颈示爱
毫不掩饰求偶的各种姿态
它们的美超出它们所知
而自身并不向任何方向逃逸
它们就在一片小小水域,被万物感知
水草丰茂,野花怒放,我们驻足而赏
都是在向这群生灵致意
探访神农架
当车子行至湖北省西北境
我忽然提议去神农架看一看
不清楚那里有什么在吸引我
只感到一种神秘力量凭空袭来
一阵又一阵,密集、柔韧、持续
仿佛无声召唤,不断强化我的执念
计划之外的行程,并没有
引起K的不快。好奇心与探险欲
很快使我们取得了一致步调
原始森林的诱惑,神农尝百草以及
野人出没的传说,每想到一个理由
都会轻易说服我们的退缩之心
察觉到清凉时,我们已陷在
深浅绿色层和多声部水瀑合围中
深入到了群山腹地
途中,我们有时停车驻足
在垂挂悠长的飞流下舒展快意
于此起彼伏的鸟鸣中聆听乐章
峭岩上怒放的野百合格外洁白醒目
只要遇见,我们就笑喊她仙子
我们认定,山上所有的花朵都是女性
也是构成神秘力量中温柔妖娆的部分
我们的喜悦之情,不断向上输送
使那些回应般的盛开,成为我们的
外延之姿,高蹈之态
“头条诗人”总第1213期,《诗歌月刊》2026年第3期
雪女
2025年5月下旬,我参加了一个民刊诗歌活动。在晚上安排的座谈会上,有个女作者谈到她的写作状态时,强调她现在身体不太好,不敢写诗了。她说写诗就是消耗能量,燃烧自己,对身体没什么好处。她说完后,我就着她这个话题,谈了自己不同的看法。我说,你现在因为身体能量不足,劳神费力写诗当然觉得是一种负担。但你反过来想,把在困境中坚持写诗当作精神陪伴,乐在其中,对你的健康不也是一种助力吗?当你的身体健康出了问题,或者工作上也不顺利,亲情、友情、爱情都渐行渐远。总之,生活中一切不如意都找到了你,漫漫余生,你拿什么去支撑?如果你会写诗,抒发你的喜怒哀乐,是不是可以找到一个精神支点,一条叙述通道,一种疗愈自己、参悟生命的修炼方式?
我说这些,并不是要跟她奢谈诗歌多么崇高,对人的作用有多强大。我只是想表达人在孤苦无奈甚至万念俱灰时,写诗、画画、旅行等,可以作为一种不用麻烦别人,自己就能实现自我充实、自我救赎的方式。辩证地讲,写诗,既是消耗,也是补给;既是燃烧,也是涅槃。诗歌,以其自身散发的特殊能量和魅力,会让我们找到另一个自我的存在、另一种生活方式的乐趣。我之所以这样说,完全来自于自己的切身体验。
2020年我生了一场大病,手术、化疗,持续了半年左右。出院后,身体极度虚弱,人生落到至暗低谷。医学上常用“五年生存率”来评估康复效果,若五年内无复发,后续风险会显著降低。因此,在这五年之内,我必须放下其他,全力以赴照顾自己的身体。安顿好家人后,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到惠州海边,开启了长达五年的清心静养时光。
大自然是最好的疗愈师,独处是最惬意的生活方式。面对浩瀚无际的大海,我彻底放松了自己,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只有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松弛与自由。闷了,下楼去海边漫步、拍摄风景,与陌生人闲聊几句;累了,就回屋坐在面海的阳台上,看云卷云舒,白鹭旋舞。寂寞时读几页书,听几支乐曲——渐渐地,我感到我的心灵变得异常宁静,体力也一天比一天增强。作为精神载体的身体日益转好,我便有精力拿起笔写诗,照料起自己的精神生活。此时,只有诗歌这种方式,最适宜我表达和运用。它体量上的短小精致,不用耗散我大量的体力;它形式上的无拘无束,也适合我随时进出、随性而作。我用诗歌表达在海边生活重新建立起来的语言秩序、审美空间和意识形态,内心无比充实喜悦。写诗,虽然也在耗神耗力,有时甚至写到大脑一片空白,但与给我带来的心灵慰藉与精神满足相比,便觉得这项劳动不是消耗,而是在为我提供生命的动力和存在的价值。
来海边半年后,我完成了自己生病以来的第一组诗歌《病中病——写给2020年》。组诗在公众号发出后,很快被《安徽文学》采用。接下来的日子,我把在海边生活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一部分拍成了视频,一部分写成了诗歌,并给这个诗歌系列命名为《海上建筑》。是的,我开始重新建筑,给坍塌下来的身体,给萎落在地的灵魂。这个建筑材料,就是文字。一字一词,就是一砖一瓦。完成一首诗,就是一座建筑竣工。2023年夏天,我还应邀与女诗人林珂自驾去旅行。从上海到成都,游走了近两个月,穿越了中国七个省市。对于这次旅行,我在2025年上半年写了一组300多行的诗《自由行》。对于我来说,诗歌早已不是简单的分行文字,而是构成了与我呼吸与共、人诗互证的深刻关系。正是有大自然与诗歌的双重加持,我的身心得到较为均衡的滋养与补给,生出新的血液、新的细胞,焕发新的生命。
在我看来,写诗也是修行、悟道。我们不断寻找准确、恰当的词句,捕捉灵光一现、倏忽而逝的密语,来表达生命体验中那些或显或隐的诗意,建构心中的理想国。而在这样的寻找与发现过程中,作为主体性的人,我们也在不断修正与提升自己的认知、审美、格局。原来认为重要的东西,现在觉得不重要了;开始想要得到的结果,如今自动断舍离。全然安静,专注于斯,写作中所有的乐趣也会纷至沓来。迷于遣词造句的乐趣,耽于审美的乐趣,放飞想象的乐趣,洞见真相的乐趣——各种乐趣的集合组成了大欢喜、大自在,不是得道是什么?而这样的大欢喜、大自在日夜在身心中运行,阳气会不断生发,情志逐渐畅通,精神有所托付,生命力自然变得蓬勃强大。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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