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死亡的沉思

使生命的意义得以整全显现

——题记

1

加缪：“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

沈苇：“真正严肃的人生问题别无其他：死亡。”

2

地球上生者八十二亿

死者一千零九十亿

平均每人身上

活着十三个死人

3

每一活物：人、动植

蜉蝣、噬菌体、龙血树

都在接受来自死亡那边的目光

4

刹那生，刹那死

居然活了漫长一辈子

5

在他人的死亡中

我的饮泣不被觉察

但有人分明看见我

有着死者亲属的

祈祷和悲戚

6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是为父母并未征求

他（她）意见

愿不愿意来人世

——而哭

也为自己必死的命运

——而哭

所以，婴儿是这个世界

第一个抗议者和觉醒者

7

与死亡打交道久了

医生的刀子锃亮发光

而手指越来越惨白

8

流人随身携带的行李：

故土、语言和死亡

此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

10

生而不死一千年

死而不倒一千年

倒而不朽一千年

——胡杨哪能活这么久啊

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言

一个文学化的比喻

18

清明节，母亲召唤先人回家吃饭

就像召唤许多走散的孩子一样

母亲在这一天，变成了

全家所有逝者的母亲

21

歌德说：“每一次健康的努力，

都是从内心导向外部世界。”

他临终前要求：“把窗户打开，

让更多的阳光进来！”

23

文人相轻，死了之后

住在同一个书架上

也是貌合神离，总有几本书

显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24

一次，给一位老作家开研讨会

开成了四个小时的表扬会

他睡着了，醒来后，答谢发言：

“我感觉自己今天是个死人

隆重出席了自己的追悼会……”

26

2009年夏，以色列，加利利湖畔

和当地作家进入一个普通墓园

几乎每一座墓都放着几本书

《圣经》《塔木德》《光辉之书》……

“墓地里为什么有书？”

“那当然啦，我们的先人

半夜醒来没有书读，要生气的！”

27

卡夫卡：“生命之所以有意义，

是因为它会停止。”

伍迪·艾伦：“我不怕死亡，

只是不想当它发生时就在那里。”

28

鸟很多，但很少看见死鸟

它们将尸体藏到哪里去了？

32

三十岁

我感到自己很老了

五十岁

我已生生死死许多次了

33

庄子经常梦见蝴蝶

五颜六色的蝴蝶

他希望梦到一只死蝴蝶

却看见最为绚丽的一只

从死亡那边飞过来……

35

一位士兵抱紧死去战友的尸体

尸体尚有余温，死亡给了

恐惧、绝望和崩溃一点力量

他的余生，是抱着尸体度过的

37

一首诗里的死亡

没有带来忧郁和绝望

反而使这首变得

热烈、蓬勃、疾速……

38

一条河的上游诞生了瘦少年

中游给了筋骨、耐力、稳健

入海口，开阔、交融、磅礴

——他的老年与寂灭

39

在今天，死亡的现代性

有了一位新伴侣：AI幽灵

40

上个世纪初，吐鲁番库木塔格沙漠

密特朗·凯芭等三位法国修女看见

一头受尽主人欺凌的骆驼突然疯了

一路狂奔，全身战抖，口吐白沫

在累死之前，一直没有停下来

后来，沙漠里出现了吃人的骆驼

41

《埃及亡灵书》，又名

《白日来临之书》

赞美最多的拉神（太阳神）

是宇宙秩序和“唯一之神”

“奥西里斯之名是永恒的，

拉神之名是每日更新的。”

阅读它，我常常忘记了

冥神奥西里斯的存在

43

中国人在一只波斯猫眼睛里

看见时间，而波斯人

在葡萄酒之光

美人脸颊上的红晕里

看见死亡——

46

在海边，我们登山远眺

看潮起、潮落，经常忘了

晾晒的海带、海葫芦、羊栖菜

……也是尸体

47

风，死去之后

喜欢一缕缕挂在树枝上

适合孩子们荡秋千

48

“我们每个人的死都一直包裹在

自己的身体里，就像一粒水果里面

包裹着它的果核一样。

儿童的身体里有一个小小的死，

老人则有一个大的死。

女人的死是在她们的子宫里，

男人的死则是在他们的胸膛里……”

（里尔克《马尔特手记》，曹元勇译）

49

美国医学中的“生命不可抢救”

对应“Do Not Resuscitate （DNR）”

可译为“不施行心肺复苏术”

或“拒绝心肺复苏术”

使病人自然而有尊严地离去

和安乐死一样

都是伟大的人道主义

50

第一次进入ICU（重症监护室）

探望老家一位换肾的发小

出来后，我给远在广州

读书的女儿，打了个电话：

“我现在就给你交代好：

当我快不行了，别把我送进ICU！”

53

杭州的桂花尚未开放

拱宸桥的栾树提前火了

树也有灵，给自己一个

凋零前的“高光时刻”

55

乌鲁木齐，春风巷

冬天，宰杀马匹

马血喷出二三十米之远

染红雪地，和街边

铁铸般的老榆树

马血喷了屠夫一脸

——他竟然笑了

58

瀚海……布满死去的文字

塔里木盆地发现二十多种

人类使用过的语言文字

许多已无法破译。死文字、

死河、死树、死城、死人……

读二十年前自己的诗歌片断

如一份新出土的沙漠残简：

“听呐，亡灵们已开始劳作

以木乃伊身份，在沙漠奔走、呼号：

‘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家园，在哪里？’”

（沈苇：《废墟》，2003年）

60

秋天，我在一枚

完美的银杏树落叶上

看见黄金的舞蹈

和死之浩瀚……

61

一位扮演动漫角色的姑娘

走在深夜大街上，像是

来自一款游戏的幽魂

她慢悠悠走着

无家可归地走着

不是为了重返游戏

而是为了真切地感受当下

64

法国经济学家谢松说

今天活在地球上的每个人

身上都流淌着公元十世纪

两千万人的血液

这是按倒金字塔方式计算的

我们吃了这么多鸡鸭鱼肉瓜果蔬菜

身上流淌着动物和植物的血

人类有可能是外星人的“试验品”

那么，身上还流淌着外太空的血

65

“苦难星球”。澳洲人

一战老兵米歇·戴斯玛克特

1987年受外星人“涛”之邀

前往第九级行星海奥华访问十天

在回来后写下的《海奥华预言》中

如此称呼我们居住的地球

66

盘羊死于自己的犄角刺穿肚皮

蜜蜂死于带倒钩的蜇针

扯出自己的内脏……

死，一件随身携带的秘密武器

从面向外界的危险，转瞬

坠入与生俱来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68

诗人们用语言“体验他人”

薇依则将身体作为哲学工具

以肉身分担他人的痛苦：

限制饮食、做苦工、拒绝舒适环境

以亲历和行动，在悲剧的无处不在中

做人类心灵的一名“护士”

69

火鸡和兔子关在笼子里

囚禁它们的人在无形的笼子里

70

心为物累，心为形役

一颗心的死亡大约如此

宅心物外，游心物外

心的拯救大约如此

“逍遥游”和“齐物论”

就此诞生了

73

摄影家韩连赟告诉我的一个故事：

在喀什，有两位阿希克是朋友

约定白天乞讨回来的食物

晚上到投宿的麻扎一起分享

有一天，一位阿希克向东去

另一位向西去，向东的阿希克

讨得一个馕，回到墓地

久等另一位阿希克不见回来

实在饿得不行，就把馕偷偷吃了

等另一位阿希克空手而归时

他撒了谎，说自己也没讨到食物

半夜，偷吃了馕的阿希克心有不安

难于入睡，当听到他的朋友

在梦里喊饿、叫苦不迭时

便悄悄起身，跳进河里自杀了

（注：阿希克，意为“痴迷者”，是南疆一个不太为人所知的游走群体，手摇萨巴依（一种乐器），乞讨、吟唱、修行，属于伊斯兰教苏菲派。麻扎，维吾尔族的墓地。）

76

雨中，为了呼吸

蚯蚓们纷纷钻出地面

一点点地丈量

爬不过一条水泥公路

有的半途死去

太阳一晒，变成干尸

只有为数不多的蚯蚓

艰难而缓慢地爬了过去

有的成为垂钓者的鱼饵

有的再次钻入地下

让泥土、至暗和死亡

一次又一次，经过

柔软无骨的身体……

80

天涯学问：深渊研究

一尾狮子鱼替你做出

呆萌状，以便承受

一千个大气压

天涯葬礼：吃骨虫狂欢

海沟里的向死而生——

“一鲸落，万物生！”

81

西施、海伦、蒙娜丽莎……

因为美而必须死去

因为美而必须重生

82

丽水老街的一位老奶奶

对摄影家傅拥军说：

“我不怕死，

我就怕一点一点，死去。”

84

一棵老胡杨空心了

楼兰人将它做成棺椁

站在芦苇荡里一动不动

或决绝而去，浮游瀚海……

93

西域之墓在山上

中原之墓在平原

江南之墓在水中

……

大洪水在墓中退去

生者和死者

将再一次从高处走向低处

94

一个老灵魂

在一根枯枝的

回眸中，看见

缤纷的花朵和败叶

102

现在回想起来，西域三十年

我的许多时间在思考死亡问题

景象、事件、历史的一盘散沙……

人和“人群幻觉”退居其后了

作为对自己的反拨，到老年

我将主要思考生命问题

106

灵魂二十一克，出窍后

一个人的尸体变轻了

也有尸体变重了

这是否意味着：活着时

其灵魂是一个负数？

111

终有一天

我会用一株死胡杨

发明出新的战栗，新的光

122

落日：圆满，磅礴

又一天平安过去了

健忘的落日并不记得

世上有多少人在受苦

悲欣，在人心深处

告别，在日神踌躇：

又一个生手般的开始……

123

“在一面镜子前活着并死去。”

“重要的不是活得最好，

而是活得最多。”“一个‘无我’

正在‘练习死亡’……”

感谢秋日赠予：沉思、祈祷……

打碎“镜子”，反对“死亡恐惧”

便有了“为死一辩”

（注：前两段引文分别出自波德莱尔和加缪。）

“头条诗人”总第1214期，《十月》2026年第2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