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   忆   赋

                     王文龙

       昔者混沌初开，乾坤肇定。禹迹巍巍，嘉陵汤汤。吾侪生于斯，长于斯，负笈而出，历三十余载风雨，今朝聚首，回首前尘，恍如隔世。往事如烟，飘散四方，今欲以笔墨收之，以纸砚聚之，以心光照之，使诸般回忆，一一归位，如镜中花，水中月，虽幻而真，虽远而近。
        忆昔少年，负笈山中。晨钟惊梦，暮鼓催归。书声琅琅，与松涛相和；灯火荧荧，共星月争辉。春采山花，夏戏溪水，秋拾红叶，冬踏寒雪。同窗之谊，淳如清泉；师生之情，厚若丘山。彼时不知愁滋味，唯觉天地广阔，前程无限。谁知一别之后，各奔东西，或商或工，或教或医，或留故土，或漂异域。三十年弹指，青丝成雪，然梦中常见者，仍是禹迹之巅，嘉陵之畔。
       今朝聚首，恍如隔世。张仙出零冷水花洒，不改水，不接电，巧夺天工，群贤惊叹。力盛锋闻之，欲购4具，笑曰：“一具自用，三具赠亲，此物若市，必当风靡。”此非独技术之精，亦匠心之诚也。昔者禹王治水，疏而不堵，顺其自然；今者同窗发明，借势而为，不增不减。古今相映，如镜照形，岂非冥冥中自有因缘？
       更有安掌柜之包子铺，热气腾腾，香飘十里。若归故里，必往一啖，非独果腹，亦为寻味。包子如故，人已非昨，然一口咬下，少年时光便在齿间复活。饶和壮指我笑曰：“汝越来越像吾矣！”闻之愕然，继而莞尔。像与不像，岂在皮相？岁月磨洗，同窗之态，竟悄然浸润。力林之生态养殖，牛羊鸡豚满山，瓜果遍地。昔年嬉戏之荒坡，今成沃土；昔日顽劣之少年，今为农师。董小明立于会中，侃侃而言。
       此皆飘散之回忆也。若无今日之聚，包子铺之香不过一缕炊烟；饶和壮之语不过风中一叹；力林之山林不过荒坡一片；董小明之言不过私语二三；力胜锋欲购花洒，不过一时兴起。然当众人围坐，各举所忆，便如拼图归位，散珠成串。原来三十年不曾分离，原来千万里未曾走远。
       然聚散无常，回忆易散。每忆昔年，如珠落玉盘，虽清脆悦耳，终难拾掇。或忘其名，或失其貌，或记其事而昧其时，或感其情而不知其所起。盖因岁月如流，冲刷一切；尘事如麻，遮蔽本源。回忆之散，非回忆之过，乃人心之染着也。执于得失，则记忆失真；着于悲欢，则往事变形。唯有放下，方能照见；唯有不染，方能聚拢。
       夫回忆者，非过去之实相，乃当下之心影。心若澄明，则往事历历如镜；心若昏昧，则旧梦纷纷如絮。故欲聚回忆，先净其心。净心之法，不在追寻，不在考据，而在放下。放下对得失的计较，则回忆自归其位；放下对悲欢的执着，则往事自显其真。如禹迹之山，千年不动而万物自绕；如嘉陵之水，昼夜不息而清浊自分。
       烦恼菩提，本无二致。昔年同窗，或争长短，或计得失，或因一言而怒，或因一事而怨。今观之，皆妄想也。若无当年之嗔，何来今日之悟？若无往昔之迷，何来此刻之觉？故曰：烦恼即菩提，迷处即悟处。对境之时，心有染着，贪瞋痴相，刹那现前。然若能观照此念，知其虚妄，不逐不拒，不取不舍，则烦恼当下即是菩提，染着当下即是清净。此乃后知后觉之功，亦为聚忆聚心之要。
       夫所知障者，人自缚之网也。深信不疑，反为所欺。知不知，上矣。知其所知，乃条件聚合之方便说；知其是者，于彼立场或为非。整合二知，为大知，则知有兼容之性，障破矣。然用心体会一之状态，不可自等同于那个一。各家祖师，皆言不可说。庄子曰：“言无言。”不言则齐，言与齐不齐，齐与言不齐也。以言表不可言之道，而不自居于道。言一则非一也。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此理此义，与吾侪聚忆之事，岂非相通？
        今吾侪以笔为镜，以纸为川，将飘散之回忆，一一收拢。非为怀旧，非为伤感，而为照见本心，印证来路。禹迹之山，曾见证吾辈之青春；嘉陵之水，曾聆听吾辈之誓言。今山水依旧，吾辈已非昨日之吾辈，然亦未改昨日之本心。此心即本源，即一心，即天地未分之际，即万物未名之时。
       安掌柜之包子，热在蒸笼，暖在人心；饶和壮之语，笑在脸上，印在心底；力林之山林，长在土中，茂在梦里；董小明之言，响在会场，回荡在岁月长河；力胜锋欲购花洒，求在当下，意在来日。此皆飘散之回忆，亦皆聚拢之见证。
        聚回忆于纸上，非为留住过往，而为照亮当下。知过往之虚幻，则不执；知当下之珍贵，则不废。放下遮障，非放弃世界；彻见本源，非逃避责任。以无为之心，行有为之事；以无住之智，建有福之乡。资本流动而不执着，智慧运用而不沾滞，情谊交融而不牵绊。此乃真放下，真无为，真聚忆，真聚心。
        美哉！飘散之回忆，今已聚拢；朦胧之往事，今已澄明。禹迹巍巍，嘉陵汤汤。吾辈之心，亦复如是：湛寂虚灵，本来具足。聚散无常，而心无增减；回忆万千，而性无染净。愿以此心，照亮来路；愿以此文，与君共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