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诗：草原的胎动

在黑哈尔河弯曲的臂弯里
在罕山古老的凝视下
巴彦温都尔，你以草的乳汁
喂养着一个民族
你以四季轮回的阵痛
分娩出勒勒车的辙印
和拴马桩上永不熄灭的黎明

所有的游牧者都是你的孩子
吮吸着草根的汁液长大
当北斗七星指向夏营地的方向
我们便拆下毡房
把家驮在牛背上
追赶着长生天放牧的云朵

之一：初生，草原的脐带

剪断脐带的那一刻
额吉用羊水洗净我的第一声啼哭
用黄油涂抹我的掌心
让我学会抓住缰绳而不是泥土
阿爸把我举向天空
让鹰隼教会我辨认
地平线上那些弯曲的河道的名字

所有的草原都是母性的
它以一种叫作辽阔的阵痛
分娩出露珠的眼睛、马驹的站立
游牧者的第一声啼哭
以沾满草汁的脐带 剪开黎明
接受长生天古老的赐名

曦光中，百灵在试音
羊圈在骚动
我们以毡房为胞衣的牧人
爬行在旱獭都慌张的坡度
第一次触摸草尖的锋利
第一次听见风穿过肋骨的呼啸
额吉提着木桶，阿爸解开栏杆
我松开拴马桩的缰绳
以初乳、胎粪和第一次踉跄的行走
与巴彦温都尔达成契约
收下了地平线上草原河的贺礼

那些蹲在羊粪火旁的老人说
每个孩子的脐带埋在哪里
哪里就会长出一棵芨芨草
守护他一生的方向
我的那棵长在夏营地的斜坡上
每到雨季就绽放白色的花朵
像额吉挤奶时溅出的乳汁

抬望眼
刺破晨雾的，不止是炊烟
还有拴马桩上
初生的太阳
以及一个部落
刚刚学会呼吸的明天

生，是一种契约
我们的初生
与产房无关

之二：迁徙，流动的家谱

把毡房拆下来
把熏黑的毡顶叠进牛车
把柳条围绳卷起来
把三代人的肋骨装进勒勒车
为了活，有些沉重我们必须背起
像背起祖先的骨头那样
用牛皮绳捆紧
用一生的力气勒进肩膀

赶着羊群涉水
为了河对岸更肥美的针茅
赶着牛群翻山
为了子孙能认全北斗七星的方向
赶着马群穿过峡谷
为了蹄声能唤醒沉睡的泉眼
最后，赶着我们滴血的膝盖与风湿
仿佛在驱赶自己的命——
那些在暴风雪中冻僵的手指
那些被蚊蝇叮肿的眼皮
那些分娩在路上
用袍子裹住婴儿继续上路的女人

车辙过后，草原合拢
所有的深浅都藏进草根
只有等到春天
那些蹄印才会发芽
长成新的艾勒
和新的嘎查

偶尔，停下来
以夏营地的泉水洗净皱纹
用秋草场的风晾干泪痕
在冬营地里围炉而坐
计算这一年走丢的羊只
和那些没能熬过冬天的老人
俯下身，拾起祖辈遗落的马绊
那铜环上还留着祖父的体温
昂起头，向着罕山的方向
把酒洒向天空
敬天地，敬鬼神
敬那些埋在迁徙路上的胎衣

勒勒车在草地上写下的
不是文字，是弯弯曲曲的命运
是活着的家谱
每一道辙印都是一个姓氏
每一处营地都是一章族谱
当车轮陷进沼泽
我们卸下所有家当
唯独不肯丢弃的
是那面褪色的苏鲁锭
它在风中呼呼作响
像远古游牧时代的回声

生，是一种循环
我们的迁徙
与定居无关
我们只是借宿在草原上
从一个夏营地到另一个夏营地
从一个春天到另一个春天

之三：四季，游牧者的经卷

在返青的春营地上放牧
雪水漫过草芽
羊群像云朵坠落山坳
接生婆的双手浸满羊水
整夜整夜地搓揉
把一个个颤抖的生命
从母腹里拽进春天
那些夭折的羔羊
被埋在向阳的坡地
来年会长出最嫩的针茅

在流蜜的夏营地上放牧
挤奶的歌声浸透七层草浪
额吉的拇指和食指
捻出乳汁的银线
牛粪火烘焙着奶桶
酸奶的香味飘过三十个毡房
蚊蝇编织着低音部
马群甩动尾巴
把正午的炎热甩进河里
少年骑手光着脊背
用套马杆丈量天地的距离

在金黄的秋营地上放牧
针茅举起黄色旗语
通知大地准备就寝
打草机轰鸣着驶过
留下月牙形的伤疤
那些割倒的牧草
被捆成母亲的腰身
一排排站在夕阳里
等待牛车的迎娶
我和牲畜比赛长膘
好对抗即将到来的白灾
紫苜蓿开出最后的回忆
蝗虫在草窠里弹奏冬不拉

在雪封的冬营地上放牧
风把地平线缝成合拢的眼睑
狼群的爪印写着饥饿的十四行
它们在雪原上逡巡
眼睛里闪着绿火
我们用牛粪火煨热石头
把羊群围在中间
自己睡在最外面
用身体挡住北风
雪下了一夜
把我们埋成一座座雪丘
只有鼻尖的两个小孔
还在呼吸着游牧者的尊严

套马杆和放羊鞭指引着放牧
狗吠、驼铃、牛粪火纠缠着草原
放牧，追随九百里草场
上千年传统
枕着冻土的裂缝
数清九万个星辰
以牛粪火煨熟的奶茶
放牧出蒙古包的温暖
并以暴风雪
放牧出游牧者的全部尊严

偶尔，停下来
以那达慕的箭矢射穿云层
用长调把走失的亲人唤回
博克手抖落的汗珠
化作盐碱地上的水晶花丛
俯下身，辨认马蹄印里的水源
昂起头，向着南飞雁的方向
继续放牧

生，是一种轮回
我们的放牧
与时间无关
我们放牧的不是牛羊
是草原的呼吸
是长生天的恩典

之四：巴彦温都尔，未完成的史诗

那些坠落的马群
成为一座座敖包
以风马旗的斑斓
布满在每座山岗的途中
牧人经过时
添一块石头
许一个愿
让风把经文吹向四面八方

黑哈尔河承载着
对于游牧者的记忆
用芦苇把河岸守望
每到汛期
河水就会漫上草场
带来上游的腐殖质
和祖先的问候
那些沉在河底的勒勒车轴
已经长出水草
鱼群游过时
会碰响锈蚀的铜铃

萨满的腰鼓震裂冰冻的河床
他游牧于前世今生
看见成吉思汗的马蹄
在草根深处依然滚烫
那些没有文字的传说
藏在老额吉的皱纹里
藏在马头琴的琴箱里
藏在每一顶毡房的烟道里
当夜幕降临
它们就随着炊烟飘出来
缠绕在北斗七星的勺柄上

太多的土地在开发中失忆
唯有草原无视钢筋依然辽阔
犹如千年前的匈奴
几百年前的蒙古
以及游牧了千代的巴彦温都尔
然而混凝土栅栏在远方发芽
手机信号塔举起十字架般的阴影
草原被装进旅游手册的标本瓶
网围栏切割着草场
机井抽着地下水
我们的孩子开始
分不清针茅和碱草
认不全北斗七星的方向

那些消失的勒勒车辙
并未真正消失
它们在地下变成草根
等待着又一个春天
我游牧于退化草场
词语开始沙化
当推土机碾过最后一片芨芨丛
我丢失了认路的
北斗七星的胎盘

但巴彦温都尔不会消失
它活在我的血液里
活在我每一次心跳的间歇
那达慕的箭矢还在飞
长调的尾音还在草尖上颤动
博克手的汗水还在盐碱地上结晶
我吞下整个草原
让其在腹中重新长成
肋骨变成围栏
血管流淌乌力吉木伦河
心脏是永不熄灭的火山

清晨我吐出带着体温的羊群
夜晚用呼麦招回走失的祖先
褡裢里装着季节的草籽
靴底沾着三十二条河流的印记
当套马杆指向北斗七星的故乡
我听见大地深处
雕花的马鞍在歌唱
那是我游牧的巴彦温都尔草原
从成吉思汗时代
就开始酝酿的永恒春天

生，是一种传承
我们的史诗
与文字无关
它在每一根草茎里生长
在每一缕炊烟里上升
在每一个游牧者的呼吸里
永远未完成
永远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