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县城到省城的路，我量过
六筐土鸡蛋，母亲
药渣里泡大的第三个深冬

省城到京城，是哥哥脚手架上的
整个夏天。汗水浇在混凝土里，硬生生浇出
不敢认领的日出

京城到那些不眠的灯海
户口簿上我的名字，薄得
像借来的月光。反复誊写，反复
摁进霓虹照不到的夹缝


（二）

秒针啃下第十二下，我还在数
账簿上未清空的零。比2025年的雪还薄
窗台积灰
堆成故乡的山——从没向我要过
门票

写时间的人，把自己拆成零件
黄昏时又拼回。月色太沉
我只领走路灯下那一截
像那年在红枫湖畔，接过
印着“救济”字样的塑料袋

城市的肺，咳不出半截烟囱
停摆的钟楼里，守夜人用胸口暖着
铁轨上结冰的汽笛。等一场
淬火


（三）

有过机会。那个穿西装的掸了掸烟灰：
“签了，诗就能印在地铁
让满车厢的人，捧着读”

合同上，每个字都是钢筋
穿过我单薄的身体，把我钉在
叫“成功”的站台
等下一班车

我果断把那纸约定推回去
像推开一扇走不通的窄门
说——我的诗太瘦了
瘦得只够贴在老家灶台
替那口豁了口的铁锅
挡挡风


（四）

母亲把结算单夹进《政治经济学》
像夹一筷子咸菜。她教我
拨算盘：减去棉袄，减去学费
减去骨头里还能再长的钙

笔，不在咖啡馆
不在写字楼。笔在水泥管里听雨
在快递分拣线旁，等天亮
在凌晨的田野，记下
露水怎么压弯稗草

纸，是捡来的烟盒背面
句子，是那些被城市拒绝的人
深夜说给我听的
梦话
——从不押韵

没有诗，我坚持着
写故乡的河被填平，盖起商场
写村口小学的钟被拆走，论斤卖
写最后一个会唱仡佬古歌的老人
没等到县医院的病床，就变成
另一支歌

我不是诗人，只是把
漏雨的夜，熬成粥。煮沸的
寂静里，三爷磨着刨刃
木屑纷飞。我看见
一个时代在刨花里翻身


（五）

灯，熄灭白天的白
光，铰碎黑夜的黑
而我，在灯与光的刀尖上
继续行走

满城的窗，亮着
哪一扇，能放下
我仅有的，一捧干净

老街旧书摊，五毛钱
买下半部残唐
读着，纸页比秋叶还黄

人潮向西，我向东
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像被谁遗忘在路口的
一个问号

天桥墩的夹缝里，一粒种子
不长叶，也不开花
它说：在等，一场绕过所有霓虹的
春天


（六）

整座城，都在卖
灵魂，明码，标价
我，不买，也不卖

有风，从故乡来
带着，麦芒的刺
扎进，水泥的呼吸

楼，越长，越高
天空，越来越小
我还在大地上，站着

清贫，我的籍贯
不是一个村庄，一座城
是赶路时，鞋底上
磕不掉的泥


（七）

沉浸繁华，我并非不敢
而是，不肯学会
把母亲的白菜，贴上有机标签
把父亲的坟，换成大理石
把故乡，改成度假村

那页推回去的合约
是我写给自己的，唯一的情书
月光太薄，借不来一次牵手
只剩影子，在空酒杯里
练习碰杯

跨越时空的浪漫与感动里
我只是，一行
不占格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