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青是外婆陪嫁的碗
盛过三代人的饭
碗口崩了一个缺
没扔

青是崤山以东
六国的旌旗断口处
咸阳史官不记的颜色

青是霍去病铁甲上的草汁
洗不掉
渗进骨头里

青是敦煌画工
临死前抹在脸上的颜料
菩萨认得他

青是岳飞背上的字
母亲刺的时候说
疼
才会记得

青是郑和船队归航时
水手皮肤上洗不掉的海

青是故宫瓦上
永乐年间的窑工
留了一枚指印
月光照了六百年

青是你祖父的祖父
从山西走到湖广
丢了一本家谱
只记得老家门前有棵青槐树
你父亲在湖南种了一棵
说这就是根
树等了他四十年
他等了树一辈子

青是竹简在火上烤出的汗
一个字一个字
从青竹里渗出来
汗青成了
写史的人
还没出生

青是《诗经》里那件衫
穿着
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穿衫的人
还在等

青是汝窑等烟雨
等到天破云出时的
那一缕
照进他的梦里
窑工的眼里

青是王希孟的千里江山
画完就消失了
把颜色留给石头
指了指远山

青是李白早晨照镜子
看见青丝成雪
没叹气
倒了一杯酒
说这一杯
敬青
也敬等

青是李煜问春花秋月何时了
把愁染成青色
后人读到一江春水向东流
流出来的是青

青是文天祥写下汗青二字
笔没停
墨渗进纸里
渗进竹简的记忆里
渗进后来人读这两字时
胸口那一下
闷
他说留取丹心照汗青
等的不是自己
是后面的人

青是白居易的青衫
湿的不是衫
是那条江
是那个夜
是琵琶弹完以后
没人说话的那段

青是戏台上的青衣
水袖一甩
就是一生
卸了妆
还是青衣
她等了一出戏
戏等了她一辈子

青是现在
你坐在我对面说青
茶杯里水是青的
窗外山是青的
你说完
沉默
沉默是青的
我还在等
你也还在等

青是骨子里那层
一出生就知道了
还在等

青是桌上那只碗
盛过三代人的饭
碗口崩了一个缺
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