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山乡巨变的诗意寻踪
——张中海《农事诗》研讨会专家发言纪要
一、新时代山乡巨变,作者本身就是一个符号
大家知道,新时代山乡巨变书写,是中国作协近年致力开展的创作计划,主要是以长篇小说为载体,其精神内核聚焦山乡变迁。张中海新近出版的《农事诗》,恰是在诗歌维度上对这一计划的回应和诗意重构。开宗明义,作家出版社总编辑张亚丽就给此次研讨提出命题。到会专家围绕新时代山乡巨变书写,就《农事诗》创作作的得失,展开了讨论。
山东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副主席赵艺丁首先介绍,中海耕耘文坛数十载,有诗集《现代田园诗》系列,有小说《青春墓志铭》,有长篇纪实文学《黄河传》等,他本人还被评为2023年度中国作协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的优秀作家。新作《农事诗》,让我们看见了乡土中国的沧桑与新生,也让我们思考乡土文学在当代的价值与使命。
回顾作者创作历史,吴思敬(《诗探索》主编、首都师范大学诗歌研究中心原主任)强调,作者在诗坛形成影响是80年代初,标志是《文艺报》1981年11月20期他学兄张同吾署名文章。“独特的感受,独特的发现,独特的表现角度,因而更有他独特的艺术光彩”。浓厚的泥土味儿、炊烟味儿、汗水味儿,使中海反映时代变革的诗,先声夺人。
张亚丽赞同吴思敬和赵艺丁评价。她说,《农事诗》“以农具当笔、泥土为墨”写农民生存实录,捕捉了那些被城市化浪潮卷走的耕作声与烟火气,并赋予其新的生命根系。它记录了新时代乡村的变迁、劳动的尊严,是“农事小百科全书诗化的体现”。
对此,李少君(《诗刊》社主编)坦言,刚听张亚丽总编说《农事诗》反映了“新山乡巨变”吃一惊。想想还真是。中海在上世纪80年代走进诗坛,写的就是当时中国改革开放最早出现的农村变化。今天看,那时他写的是“老山乡巨变”,40年后再写,自然是“新山乡巨变”了。80年代初农民分得土地后,欢欣鼓舞,憋着一股劲头把地种好;四十年后,城镇化浪潮席卷中国,那时的锄镰锨镢、牛、犁,也都被席卷而去,成为记忆。怎样反映这个巨变,张中海做出了自己的探索。
他还分析,为什么历半个世纪,作者还能像以前那样把握时代的脉搏,把新山乡巨变写的生动隽永?是作者就始终身在其中。他自身,也是这近50年时代巨变的一个符号,且具典型性。这也恰恰说明生活于创作的重要性。
怎样让新时代山乡巨变书写走向纵深,陈文东(山东省作家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指出,《农事诗》不简单歌颂,不片面感伤,而是以辩证的、诗性的眼光,直面变革中的矛盾、困惑与希望,诠释了诗歌记录时代、凝聚情感、启示未来的价值体现。
二、“农耕诗学”“博物诗学”的试验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张元珂以四个关键词谈了对《农事诗》看法。 第一个词“遗产”,第二个词“经验”,第三个词:“童心”,第四个词“恣意”。
所谓“遗产”,他解释说,作为“乡土之子”,张中海一生都在致力于乡土写作且自成一格,在今天已极少见了;《农事诗》所具备“农事史”的价值,诗书所反映内容庄稼、牲畜,及各类农人、农具等“词条”,从整体上生成了一种类似“词典体”的体例。不仅记录了中国农业文明在20世纪50年所呈现的内部风景,对延续三千年的农耕生活的消失这种巨变,还有见证意义。
所谓“经验”,一册《农事诗》,与其说提纯出了土地本身的诗意,更不如说它还是一种以情感载体的“认知装置”。所展现的各类“乡村经验”,超越了个体的意识或思想。
山东大学教授、山东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丛新强论《农事诗》为什么让人亲切?因为它写的都是老家的事,都是父母经常讲起的一些东西。其中,器具、植物、作物、牲畜、谚语、风俗,构成了一种“农耕诗学”的基础。
对此,天津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王士强给与了具体分析。器具方面,《农事诗》写了锄、镰、锨、镢、牛犁、小推车、水桶、油灯、扁担、笸箩、斗笠、条囤、草苫子等物品;植物方面,有粮食五谷、野瓜、野草、野花;六畜方面,有猪、牛、羊、马、驴、鸡;农事方面,有耕地、播种、锄地、间苗、拾穗、割草、抢收、复收、窖藏、打铁;气象方面,有干旱、洪涝、冰雪、雷阵雨、露水闪、二十四节气;生活方式、风俗等方面,有麦草屋、土胚墙、木头橛子、火炕、拔火罐、锢炉匠、桃叶膏……林林总总,各式各样。
对博物诗学命名,王士强解释,这些物象,于年轻读者来说已然是知识性甚至奇观性的,但仅仅再现这些,显然是不够的。而《农事诗》则让我们既看到了它的具身性,又体验到了它的情感性、生命性。
丛新强强调,《农事诗》不同于乡村记忆诗,也不是一般意义的田园诗。定位“农事”,当然主要由最能体现农耕生产方式、生活方式的意象、场景来承载。而此情此景,早已物是人非。不仅仅是所谓的乡村改造都搬迁进楼房,即便是原来留下的乡村,也没有原来味道了。老农民不适应,不适应也是因为乡村覆地翻天的变化。而这个变化,不正是我们祖祖辈辈梦寐以求的?虽然还不尽如人意,虽然是挽歌性质。
旧时代挽歌,不恰恰就是新时代的颂歌?他进一步强调。
三、“从每一首诗的密码里,都可以看见作者来路”
论及当代诗歌面临的危机:语言的空转和经验的匮乏,北京体育大学人文学院院长王巨川认为,《农事诗》的超越,一在语言的原汁原味,二在情感结构的考古。《红薯窖子》前“人脚獾”的爪印,农村儿童摇香头自娱自乐《土造的光环》,嚼《秸秆,甜蜜的事业》,既溢满泥土的芳香,又潜存哲学的思考,还表现出了活灵活现的物相。
物相就是心相。其中细节、纹理,丝丝缕缕,都呈现了中国的农村的转型的一个历史。《农事诗》把地道的、业已消逝的农耕生活得以还原,让满怀乡愁,忍不住歌哭的一代人,还能找到那个“坟咕嘟”,不是一个简单事。
“一首诗就是一个密码”。中国文学基金会会长施战军说,他读《农事诗》,特别注意80年代草稿、90年代初修改、2015后又重写的几首。看这个痕迹,发现张中海其实是一个一直往前走的人。同时又是一个非常顽固的人。用《农事诗》惯用的土话说,就是“摁着一个卯子凿”。写黄河是这样,一首小诗也是。
农事贯穿了他所有创作,包括他写黄河。黄河沿岸,我们的先民到今天大部分还是农村人,中国文明就是农耕文明,是从黄河发源的。他内心里面装的是这个。我们古老的水土怎么来的?往哪里去?经历过什么?长出什么样的风物?不管写什么事儿,农事儿、工事儿、这事儿那事儿,写的都是心事儿。心事,也是史事。他所写题材,其实都是经历了长久思考。这样一种创作,探究的是水土和生命之间的关系,和民族、时代的关系。所以说,他笔下无论“三门峡”还是一个“木头橛子”、“胚墙”,都是一个隐喻,一个密码。未加工,非常平易,但里面有蕴藏。蕴藏在里面的东西,才是诗。
和一般的乡土书写相比,张中海的诗为什么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张清华指出:真实性。
贴着乡土的真实写,贴着切身经验去写,所以他就真实。真实、诚恳,不美化,不浮夸,是他写作的最低伦理也是最高伦理。在这里,在艺术三要素真、善、美中,张清华特别强调真。他说,真实是诗歌的生命,是作为一个诗人的最高道德。真,高于善和美。
作者为什么写的真?因为他不是以一个他者看风景的这么一个主体。而是一个从乡土里面成长出来、且没有被异化,没有变质的这么一个——从小农民到“老农民”。没有矫饰,没有虚假浮夸。既没有悲伤的泣诉,也没有苦难的励志,也没有愤愤不平的牢骚,也不是过客眼里的乌托邦。原生态,是他一个最鲜明的特点。
对此,丛新强以《悲伤》为例分析,诗怎样写死亡:伯母给伯父扎祭奠用的纸器“金山银山”,不喑世事的侄孙三个则学大人跪奠器前“哭灵”。伯母用笤帚疙瘩把小把戏赶走,小把戏又嘻嘻哈哈回来,惹的伯母也笑了。
抒情主人翁父亲的丧事结束第二天,三岁的弟弟哭着要大人再把灵棚搭起来···写死亡,表现的是民族生生不已的力量。
四、“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前提是“充满劳绩”
诗人天职是还乡。不同于丛新强、王士强农耕诗学、博物诗学观点,《方圆》杂志执行主编邰筐主要从乡愁抚慰这一角度谈了《农事诗》作用。还乡的路怎么走?他说,我是把这本农事诗当成还乡地图来看的。为了让你回家的时候不至于迷路,在这片“蒿草没膝/鸟屎落满旧时檐下”的故地,中海给你了插很多路标。远处有个岭,近处有条河,路东有块《高粱》地,路西有块《玉米》田;如果你是傍晚回家的时候,他还让记忆中的母亲升起一缕《炊烟》;如果深夜回去,他怕你找不着那个村庄,还适时地给放了一场《坡火》。
从《农事诗》社会学意义,研讨逐步回归的诗作本身。张元珂论述中第四个关键词是:“恣意”。他解释说,“恣意”在家乡土话里叫“真恣儿”。首先,指诗人心态的从容与表达的自由,进而在诗歌语言上展现一种“杂取”与“整合”态势。 再就是对抗苦难的意志力,诗自带能量,他的很多诗都隐含这种意志力、精神力量。再者,“恣意”还体现在对散文、小说等文体要素的自在吸纳。从形式的多样化到内容的丰富性,一切,都被诗人像“揉面”一样,融入语言体系中。读来,就让人入心、入脑,浮想联翩,又五味杂陈。感受到荷尔德林“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读者感受到诗意栖居,首先作者得诗意栖居。李少君指出,荷尔德林“诗意地栖居”这个话的前面还有一句,也就是前提:“充满劳绩”。
他说,作为前提的劳动没有了,现代人只要诗意的栖居,可能吗?反观张中海,他是先有出坡干活,才有了他诗歌。以后出坡的形式变了,三尺讲台,商业,上百万字的书写,也还是繁重的劳动。张中海跟我聊天说,“写作纯粹是体力活,拿起笔,就像收割后麦地里耪麦拃,一锄一锄地耪,一遍有一遍的成色”。就像他《墒情》里写的“没有草也还得锄”。因为他知道:“土地从来都是实的/人哄地皮/地哄肚皮”。这种对“劳绩”的由衷,在他《九九加一九》中,也有淋漓表现。开春了,动物也蠢蠢欲动?牛虽然就此开始了沉重的犁轭,实际上它是很高兴的是吧?他写农人甩的响鞭和拉犁的牛哞哞声在山崖回荡:
“不是被压迫者低吼/劳动欢歌”。
他补充说,中海能够完成他对黄河和土地的书写,我觉得首先是他姿态。延续三千年的农耕生活在消失,以后可能都是AI劳动了。这样人类的一些劳绩消失,他为之前这样的劳作方式包括业已消失的农耕方式立传,其实具有文明史的意义。
五、超前,“诗人的职责不在于写已经发生之事”
从当前《农事诗》谈到张中海此前写作,对张中海创作人生了解比较多的吴思敬回顾,中海走上诗坛的第一步是80年代反映农村新变化的诗。这些诗,都写自农村还没出现大规模变化的1978年前后——他希望出现这个变化,所以才有了这个变化。这是超前之一
第二步超前以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诗歌年选》被选入的《田园的忧郁》一组为标志,反映的是21世纪中国城市化大潮到来之前,一代农民(或者说他青年农民)想脱离农村又不舍的矛盾心理 。这,奠定了他在新时期诗坛的地位,也为2010年代后的复归和突破埋下了伏笔。
再一超前就是纪实文学《黄河传》。对此,施战军强调说,2018年秋,在保护性开发黄河形成国家战略前一年,他已读到《黄河传》打印稿,是山东省作协为组织作品审稿会寄给他的。由此开始了他和《黄河传》的不解之缘。对此,邰筐也补充道,2013年他到济南出差时,两个人谈的更多的是怎样走河写河。实际上,《黄河传》尾章,他1995年就已经完成并连载《大众日报》。
《农事诗》反映了三千年以来农耕生活的消逝,特别是改革开放40多年来农村覆地翻天变化,实际上,这本书开始写作也在2013年前后。2018年4月,首师大诗歌中心给他研讨时,打印本草稿的书名叫《本乡本土》。怎样才能写出和时代共振的作品?吴思敬用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说过一段话作结:“诗人的职责不在于写已经发生之事,而在于写可能发生之事”。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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