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层底（现代诗）

词/张存猛

我这双走南闯北的脚
最疼的地方
从来不是路
是娘一针一针
扎进夜里的疼

煤油灯把娘的影子
拉得又瘦又长
外婆传下的针线
没传给岁月
只传给了娘

父亲裁剩的碎布
一片捡一片
像捡着日子里
舍不得丢的苦
一层叠一层
叠成我脚下
最软也最硬的命

糯米浆熬了一夜
井水凉透月光
布壳要晒够太阳
梅雨天就搁在灶边烘
烟火熏黄了娘的眼
也熏老了她不肯老的手

自家地里的苎麻
剥了皮，刮了青
撕成细丝丝
再纺成粗麻线
稍一用力
就勒进娘的肉里

锥子钻透厚厚的鞋底
一针，又一针
两千多针
针针扎在布上
也针针扎在我心上
鞋底越纳越薄
娘的腰越弯越低

鞋帮要严丝合缝
鞋跟要多缝几道
所有的褶皱
都往娘自己身上收
怕我硌脚
怕我受凉
怕我一走
就忘了回家的方向

我穿着这双鞋
从光屁股走到少年
从故乡走到他乡
鞋底磨破了
针脚还在
娘的疼
还在

如今娘快八十了
手还在抖
灯还在亮
针线还在飞
每年过年
她都笑着递来新鞋
问我：合不合脚？

我的脚早已长大
可娘的心意
不大不小
刚好裹住我一生的慌

世上的鞋千千万万
再贵再亮
也焐不热我这颗漂泊的心
只有娘纳的千层底
一穿
就扎进骨头里
一疼
就是一辈子

我走得越远
娘的针脚
就拉得越长
长到
一生都扯不断……

       ——2025•09•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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