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把青瓦泡得发潮时，
那丛胎发正趴在婴儿额上，
像一小团刚从母体带出来的云，
软得能接住所有祝福。

红布在怀里铺成小广场，
艾草水的木盆里，铜钱
正与彩线说着悄悄话。
老人的剪刀先蘸了蘸草木的清香，
再落下去——
比春风拂过新叶更轻。

第一剪剪断的不是绒发，
是那根与母体相连、
看不见的线。老人说，
这是让阳气从头顶
那个叫“天”的地方走进去。

满月的光刚好能把混沌劈成两半，
一半还给昨夜的啼哭，
一半留给今天的第一声咿呀。
《易经》不曾言说这些，
但剪刀知道，哪些该留，
哪些该带着祝福离开。

北方人塞棵小葱在襁褓里，
说要让智慧像新苗破土；
江南人把胎发做成笔，
笔尖要蘸二十年的晨光；
西南的歌声里，每一缕落发
都在长，长成家族的年轮。

从不敢剃得太干净。
囟门那里要留一撮，
像给元神搭个小帐篷。
这是老规矩，也是
留给岁月的提醒：有些柔软
要护着，才能长出坚硬。

胎发被红布裹成小包袱，
悬在梁上，或埋进树根，
像把整个春天存进时光的陶罐。
很多年后孩子会问，
那些绒毛去哪了？
我们不说，只指给他看
头顶的光，和眼底的暖。

剪刀合起来时，
带着草木的呼吸、晨光的重量。
这不是仪式，是生命
自己在说话：要离开
才能抵达，要舍弃
才能真正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