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年届七旬，沉疴久缠，朝夕药石相伴，尘嚣渐远。每临暮春凭窗，见繁花辞枝、绿阴盈树，不复少年伤春之戚，反得世事通透、心境安然。

人生如四季轮转，春荣秋枯本是天序。吾身虽遭癌魔侵凌数载，然心未冷、志未灰。繁花落尽而余香萦袖，年华渐逝而风骨自持。观落红不叹飘零，望飞絮不悲无依，唯悟阴阳递嬗、生死有常。

今辑暮春篇章一编，非为伤逝，实为自勉。以病眼观春景，以暮心悟流年，借残春余韵记岁月留痕，存一瓣心香不负此生、不负时光。

丙午年暮春，七旬病叟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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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七律四首

其一·暮春感怀

繁花落尽香犹在，风递余馨暗自浮。
枝上红消归澹寂，林间绿满自舒徐。
休嗟春去无佳色，且喜夏来有胜娱。
万象乾坤皆定序，何须对景起闲愁。

其二·春暮遣怀

飞红委地逐轻尘，东君欲去意逡巡。
梅梢褪粉初成子，柳眼垂丝暗锁春。
逝水不怜光景短，归根方觉岁华新。
空枝亦有清欢在，留得浓阴待后人。

其三·病中暮春

七十流光瞥眼过，东皇收艳欲还家。
千山杜宇啼残血，一院蔷薇坠晚霞。
病骨难禁风似剪，衰颜先染鬓如华。
蝶犹恋蕊情未已，抱取残香伴岁斜。

其四·暮春悟道

残英辞树尚留痕，燕啄春泥认旧村。
莫怨天工催岁老，且随时序转清温。
一局荣枯终有定，千山静默对黄昏。
浮生悟彻循环理，静对流年自养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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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骈文赋两篇

其一·暮春赋

时维季春，序届三春之暮。桃李卸妆，芳菲敛艳。残红铺径，若云锦委尘；飞絮沾衣，似轻烟拂面。林莺藏叶而敛声，社燕绕枝而凝盼。

青杏初垂，碧草齐展；芍药含苞，蔷薇覆架。榆钱落而圆影碎，柳丝垂而翠烟低。风过回廊，余香袅袅；雨敲疏牖，新叶凄凄。春山淡冶，春水潺湲；南亩荷锄，北原采叶。牧笛惊鹭，渔歌泛川，虽无繁花之绚烂，自有草木之芊绵。

时序推移，乃天地之常；荣枯更迭，实造化之权。夜雨剪韭，晨露烹茶；青梅煮酒，绿笋烹鲜。感物候之迁流，悟盈虚之有数。不悲华年易逝，唯赏清景无边。素心归简，静观槐夏；澄怀若禅，静候榴花。

其二·春暮归真赋

红雨翻空，香尘匝地。东君解佩，芳华收袂。桃蹊谢锦，柳岸减烟。莺声渐老，蝶影将残。然造化无停，阴阳不息，盛衰相续，新故代迁。

残英委砌，非天心之薄；密叶成帷，乃地德之厚。梅子含酸，已具调羹之兆；荷钱出水，预为蔽日之阴。燕衔旧芹，蚕织新缕，皆循生生之理，暗合化育之机。

于是屏繁乐，却尘喧。汲清泉而烹茗，扫石榻以临帖。观游丝之袅空，听檐雨之敲竹。悟荣枯如弈，识逝水如斯。不效楚客之悲，不学骚人之怨。素景清宁，自含真味；澹怀澄澈，始见天机。四时皆有佳兴，暮春尤可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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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长调词十首

一、高阳台·暮春

雨褪残芳，风催新绿，飞红暗逐轻尘。旧燕归梁，依稀似认前村。垂杨空绾流年影，任絮飞、犹自温存。最伤情，杜宇啼残，又送芳春。

当时同踏花深处，记小庭烟软，浅濑波匀。醉里寻香，轻风暗透罗巾。如今人远庭空静，问流年、可记芳痕？剩斜阳，依旧依依，照我柴门。

二、八声甘州·落花

问东君、一春几番晴霁，乱红已纷飞。任晚风欺蕊，轻烟笼树，香冷帘帷。望里绿稠红淡，杜宇一声声悲。唯有堤边柳，拂水依依。

莫更凭高望远，怕故园春事，都换前非。念旧游何处，空自惜芳菲。忆当年、花茵同坐，到而今、孤影对苔矶。谁怜我，倚阑干久，泪溅春衣。

三、水龙吟·春暮

小庭一夜风兼雨，催得繁英俱坠。红消香浅，翠阴初合，顿成憔悴。燕语空庭，鹃啼深树，春归何地。算年华七十，匆匆过眼，只赢得、愁滋味。

犹记花开时候，共寻芳、夜阑无寐。如今但见，游丝萦槛，柳绵堆砌。不必追伤，春心已付，淡烟流水。待明年重见，花开依旧，莫教人悴。

四、满庭芳·晚春

晚照凝楼，飞花点径，新晴乍破春阴。绿阴深处，时听一啼莺。莫道春归无迹，空留得、烟草青青。凭阑久，余芳犹在，风软似含情。

曾经。花下醉，轻衫映影，笑举杯觥。叹岁华轻换，难驻芳龄。只有双飞蝴蝶，犹眷恋、残蕊伶仃。归来晚，一弯新月，伴我过溪亭。

五、念奴娇·春尽

春归何许？听流莺无语，落絮无数。几十韶光如一梦，转眼浓阴盈树。蝶倦栖枝，莺慵藏叶，尽是销魂处。小桥流水，送春更与谁去？

漫思尘外幽踪，桃源旧约，转眼皆尘土。唯有青山长不改，阅尽朝昏风雨。竹杖轻鞋，清风明月，莫把初心误。一尊独酌，醉中忘却春暮。

六、摸鱼儿·送春

更禁他、几番风雨，匆匆春又辞去。惜春常恐花开骤，何况落红千缕。春欲去。望极目、平芜漫漫无归路。幽怀自语。算只有轻烟，柔丝牵岸，日夕惹飞絮。

流年事，莫向樽前重数。芳心曾被谁妒。旧盟浅约都轻负，此际深情谁诉。休漫舞。君不见、芳菲过眼皆尘土。凭栏小伫。正落日平林，晚烟凝碧，最是断肠处。

七、水调歌头·春暮悟道

春色去何速，来去本无期。相逢一霎开落，荣谢总由之。才见桃腮争艳，又见繁英消歇，造物戏人痴。蛱蝶翩然过，犹自恋空枝。

阅荣悴，观消长，悟盈亏。人间万事，潮生潮落只如斯。且向空山新雨，收取一襟清意，不必苦牵思。静坐松窗下，闲读古人诗。

八、声声慢·暮春独坐

疏疏落落，寂寂寥寥，轻轻淡淡迟迟。乍暖还寒天气，独坐倾卮。残枝尚余浅艳，被微风、暗褪胭脂。燕影过，看溪光、清浅映疏篱。

满地残英堆径，休怅惘、岁华自有归期。静倚窗纱，闲听杜宇声低。茶烟轻萦鬓影，任流年、淡染愁丝。此况味，把相思、都入小诗。

九、永遇乐·暮江怀古

千里江涛，孤亭入梦，神游怀古。草色连云，莺声隔岸，往事沉烟雾。断碑荒藓，残堤衰柳，历尽几番风雨。想当年、旌旗照野，壮怀万里如虎。

兴亡一瞬，荣枯一霎，都入渔樵闲语。江月仍明，潮声依旧，阅尽人间苦。倾杯一笑，醉谈今古，暂释天涯羁旅。何须问、青山不老，岁华自去。

十、绮罗香·暮春归思

絮卷残晴，烟笼远树，暗送一春归去。翠影横窗，渐掩旧游庭宇。鹃声切、暗触乡愁，雁影遥、空牵离绪。最堪怜、芳草连天，乱山遮断望中路。

流年轻似飞絮。记取花前笑语，酒边题句。转眼尘香，都作淡烟疏雨。凭阑久、落日无言，对孤影、晚风轻举。待归来、小筑柴扉，静听溪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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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现代诗四首

一、暮春的余香

繁花卸下胭脂，在枝头学会沉默
风穿过空荡的季节，拾起散落的温柔
那些未说尽的告白，都凝成寂静
春天在转角回头，把温柔折进柳丝

不必挽留
每一片飘落，都是写给大地的信
当绿荫舒展，青梅挂满南窗
告别，本就是另一种相见

风里留存的余香
比整个盛放的春天，更动人心弦

二、素净时光

浓艳散去，朴素才是最深的语言
枝头不再与蜂蝶纠缠
只用一片绿，回应岁月

我坐在石阶上，细数光阴的纹路
黄昏渐慢，影子被夕阳拉长
原来素净也是一种盛开
不动声色，却直抵人心

风穿过空枝，唱着苍凉而温暖的歌
尘嚣落尽，心自安宁

三、春祭

告别未必都有回响
绯云从枝头退去，风数着剩下的花香
树褪去盛装，露出筋骨与年轮
阳光穿过空隙，写下光阴的样子

药瓶排在窗台
像一排小小的墓碑
我每天吞下它们
为自己续命……

坠落不是终结
果实正在黑暗中悄然生长
凋零是另一种抵达
春天留下未完的句子
我用余生，慢慢填词

四、消逝与抵达

暮春是一场温柔的撤退
从绚烂退回素朴，从喧嚣退回寂静

空，是满的前奏
寂，是声的故乡

花瓣坠落，是种子在练习飞翔
布谷声声，敲打着时光

春天从未真正离去
它藏进泥土，扎入根系
在每一个将至的黎明
以另一种模样，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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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吾年七十，身染沉疴，自知岁月无多，不复争人间长短、论世事浮沉。日惟观窗外花开花落、春去春来，渐悟生死自然、荣辱浮云。

此编所辑，皆暮春之咏，亦暮年心语。繁花落尽，余香不散；形体渐衰，心性愈明。病痛磨去浮躁，留得清净；春光虽逝，自成清阴。

此生俯仰无愧，行事但求心安。集此残春拾韵，非为留名，仅记心境。若天假余年，便静守窗前，绿阴满院，清风入怀；若大限将至，亦坦然归去，如落花归根，了无遗憾。

天地有序，生死有常，心有余香，此生不枉。

丙午年暮春，七旬病叟谨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