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费单（现代诗）

词/张存猛

一九八五年的风，烫得像烙铁
却烫不凉我胸口那点，怯生生的欢喜

《中学生报》的六块钱稿费
把父亲的缝纫机
钉进了铅字里
我捏着那张纸
像捏着一捧刚出炉的炭火
汗湿了边角，也不敢松半分

《少年先锋队》稿费单又来
还是六块钱
轻得风一吹就碎
我却攥得指节发白
那是少年，最寒酸也最骄傲的勋章

教室炸开了锅
我站在人群中间
脸红得发烫
一句话也说不出
只知道——
原来我写的字，真的有人看见，还值钱

后来我在晚自习的角落
偷偷写，偷偷改
像做贼一样
怕被笑话，又怕没人知道
笔尖在纸上磨
磨出一个，靠写字活下去的梦

走进人间才懂
生活比稿子更难写
菜市场的烟火，山路上的奔波
别人的苦，别人的难
我都往心里装，往纸上摁

改到后半夜，推翻重来
编辑一句“不够丰满”
我就把心掏出来，再揉一遍
只为了，那些字能真正扎进人心里

后来五千多块的稿费
扛回一台电视机
儿女围着它转
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摸着他们的头说
你看，文字也能养家

我在邮局租下一只信箱
装下半生的漂泊与荣光
稿费单贴满家具
一笔一笔，都是我熬过夜的证明

如今没有了纸质的单子
钱直接跳进账户
可我还是要打印出来
讲给儿女听
这沙发，这书架
都是我用一字一句，换来的人间

那些泛黄的纸
藏着我写空的笔芯
藏着无人看见的深夜
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热爱，是穷人唯一的铠甲
平凡的字，也能撑起一整个家

——2025•08•25日，收稿费•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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