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青藏：雪线与经幡

海拔四千米处
清明是一场迟到的融化
雪粒从经幡缝隙漏下
像时间细碎的念珠

牦牛踩破薄冰
露出去年枯草的遗言
玛尼堆旁
有人煨起桑烟
柏枝的香气
比平原的杏花
更早抵达天空

二、黄土：塬上的风

风从梁峁间穿过
卷起一叠叠黄纸
塬上的人跪下时
膝盖陷入龟裂的泥土
这土地太干
存不住泪水
只有唢呐声
把哀思吹成
沟壑纵横的形状

三、河西：走廊以西

祁连雪水还没涨起来
烽燧下
几柱香被戈壁的风
吹成斜线
骆驼草根部
藏着汉简的残片
有人用杨柳枝
在地上画圈
把西域的沙
和中原的雨
圈进同一个思念

四、兴安岭：针叶林下

残雪在背阴处
固执地白着
松针铺成厚毯
盖住冻土里
未醒的虫鸣
狩猎民族的后代
摆上鹿肉干和酒
他们相信
祖先在每一棵树里
年轮是另一种纪年

五、秦岭：南北分界

北坡的杏花刚开
南麓的油菜已黄
一道山脊
隔出两个春天
山民挑着担子
一头是北方的馍
一头是南方的糍粑
他们朝山喊话时
回音从两边折返
像祖先
同时听见两种方言

六、江南：雨做的清明

雨把所有的轮廓
都化开了
青石板映着
移动的伞花
河水涨了一寸
载着柳枝和纸灰
往东流去
有人把青团捏成
圆润的悲伤
一口咬下
艾草的苦
混着豆沙的甜

七、岭南：榕树下

雨来得很急
打在芭蕉叶上
像密集的木鱼声
祠堂的门敞着
供桌上摆着
烧猪和发糕
太公的画像
在潮气里微微卷边
子孙们赤脚踩过
湿润的天井
把鞭炮炸成
红色的雪

八、海南：海之南

清明没有雨
只有咸湿的风
吹动椰叶
渔民在沙滩上
摆上咸鱼和椰丝粑
面朝大海的方向
浪花一次次
抹去写下的名字
又送来
珊瑚的碎片
像另一种祭品

九、云贵：梯田之上

山高水高
云在半山腰
缠成白练
壮家的糯米
染成五色
摆在田埂上
水从上一块田
流到下一块田
带着花瓣和纸灰
祖先就在水声里
从山顶
走到山脚

十、尾声：同一轮月亮

当所有时区的清明
归于同一轮弯月
雪线上的经幡
塬上的唢呐
走廊的烽燧
林间的年轮
山脊两侧的春天
河面的柳枝
祠堂的鞭炮
沙滩的浪
梯田的水

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缓缓倾斜
像大地
在轻轻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