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成都距离溆浦有千里之远，
不要说，生活需要拼命挣钱，
在这一年一度的清明时节，
我必须跪在爹爹的坟前。

山路蜿蜒，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捆着我们的心愿。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怀念的弦。

我们拔去杂刺，指尖触到您长眠的土壤，
那里面，安息着我们全部的过往。
摆上您爱吃的点心，
却再也等不到您说一句“真香”。
我给您倒上一杯酒，酒液清澈，
映着天光，也映着我们泛红的眼眶。
您总说，男人要像大山一样，
可如今，您这座大山，沉默无言，
只留下我们，在风里，独自彷徨。
风穿过枣林，呜咽着，
是您听到了吗？

爹爹，你曾是九死一生的烈火，
把青春烧成共和国的黎明。
硝烟散尽，你卸下勋章，
却把弹片留在胸膛，
把无尽的隐忍植耕家乡土壤。

五双稚嫩的眼睛，
曾只维护母亲的雷霆。
我们躲在妈妈影子里，
把你宽厚的脊背，
当成理所当然的堤坝。
你咽下太多太多委屈，
坚持一生的善良，
喂养我们的冷漠与倔犟。

记得那年，当烂人举着刀向我冲来，
你嗖地一下站起来，狂风一样扑过去，怒喝：冲我来！一堵高墙一样，把烂人紧紧挡在我的身前。
你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不容侵犯的坚决，
那一刻，你佝偻的背影，
比任何英雄都要高大。

你走后的日子，
像被抽走主心骨的屋檐，
风一吹，就簌簌发抖。
我常在深夜的孤灯下，
翻出你藏起来的旧军装，
摸到那些洗得发白的补丁，
我红了眼眶。

在你走后的这些年，我懂得，
你把我们五兄弟对你的不理解，
你把母亲对你的不理解，
你把一生遭遇的挫折，
你把所有的疼痛与孤单，
都深深融入你深情红歌嘹亮。
我在你走后的这些年，读懂你眼角的沟壑，读懂你白发的坚韧，
读懂你辽阔的胸怀，终于读懂你子弹一样的勇敢。
然而，也在你走后的这些年，我还懂得，
当人生中的烂人向我再次举起刀，
我惊恐地发现，
我的面前，
再也没有您那堵，
为我舍身忘死的高墙。

你最大的遗产，不是金钱，
不是权力，也不是荣光，
而是教导我们，在被世界轻贱时，依然挺直脊梁，
把善良，活成最后的坚强。

爹爹，我们站在你的坟前，
泥土堆起的小小山丘，
长满野草，几株蒲公英撑着白色的小伞，
风一吹，就散作满天星辰。
一直连墓碑都还没有，
坟边松柏树斜斜地伸着枝桠，
嫩绿叶子在阳光下闪耀光芒，
鸟雀在不远处枣树的枝头，
叽叽喳喳地叫着，
像是在议论我这个迟到的归人。
坟前的石阶缝里，
钻出几丛嫩绿的杂草，
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芬芳。
我蹲下身，用手轻抚草叶，
指尖触到草叶的温馨，
就像当年你牵着我的小手，
走过山坡，树林，田间。
坟前，插着我刚点燃的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
在风里打着旋，
像你欲言又止的叹息。
我摆上酒和肉，
杯子里的酒晃了又晃，
倒映着我泛红的眼眶，
也倒映着远处山峦的轮廓。
周边的野花开得正好，
紫的、黄的、白的，
星星点点钉在草莽，
一只蝴蝶飞过来，
落在花瓣上，
翅膀轻轻扇动，
像是在替你回应我的呼唤。
我跪下，把迟到的理解，
和满身的疲惫，一并献上。
风吹过，
仿佛你粗糙的手，又一次，抚过我，
早已不再年轻的肩膀。

纸钱燃尽，灰烬如黑色的蝴蝶，
盘旋着，飞向更高的地方。
那不是告别，
是您用另一种方式，
在为我们引航，
却再也看不到为我们遮挡风霜。
我们跪下，磕头，
额头触到微凉的土壤，
那一刻，泪水模糊双眼，
我们明白，您从未走远。
您活在我们的眉眼，
活在我们的骨血，
活成我们面对风雨时，
那份悲壮的念想。
离开时，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您曾经牵着我们的那只大手，
温柔而又悠长，却再也无法握紧我们的手掌。
爹爹，明年清明，我们还会再来。
带着更多的故事，
和更深沉更无尽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