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月光编织成银线，
缝补被海风撕破的船帆，
她总是说，当年用蚶江的“针路簿”算航向，
如今却算不清对岸的归期。

我站在礁石上看小朋友们放风筝，
线轴里缠着沉默的闽南语。
云突然低下来，
卷走爷爷的一汪热泪，
像卷走一句深沉的呼唤，沉重的声音里，
有阿水婶用黑潮沟淤泥烧制的潮纹陶印，
印着“沉鳞卫”的旧章。

对岸的渔火在夜里眨眼，
像谁在暗处划亮火柴。
我看见他们的桅杆上，
挂着和我一样的船帆，
帆角绣着“林谦记”船行的标识，
那是清代蚶江至鹿港的糖船，
如今只剩半截桅杆在潮间带锈迹斑斑。

潮水退去时，沙滩露出真容，
那是沉船与贝壳的窃窃私语。
它们用碎屑拼出地图，
指向同一个圆心：
永乐通宝的宝船号坐标，
藏在黑潮沟暗流区，
只有每月初三的退潮七分能进。

今夜，我把耳朵贴在礁石，
听见对岸的钟摆，
正用同一频率，
点击冷冰冰的裂缝。
那钟摆里，
有阿秀歌谣集里的拉丁语注脚，
像两颗隔着山海的心跳。

潮声突然沉寂，
风把两盏渔灯吹成一对。
它们在海峡写下：
“我们本是一滴血，
被时间切成两瓣。”。

旧船票在抽屉里泛黄，
日期停在1949的风霜。
爹爹的行囊还留着半块饼子，
是离港时我娘塞的干粮，
饼子上印着“谦受栈”的红章，
那是清代石狮郭氏商行的印记，
如今只剩半块在行囊里彷徨。

对岸的祠堂新添了牌位，
刻着“客死他乡”的字样。
他们的香火环绕房梁，
飘成一根断线的檀香，
香灰里混着“金协丰”船的航海指南纸屑，
那是20世纪初的航路图，
如今成了祠堂梁上的积尘。

我们把旧船票埋进沙滩，
让潮水带走锈迹斑斑的过往。
当晨曦再次打开海平面，
两盏渔灯已连成一根线，
像一道缝合伤口的针脚，
针脚里，有泉州港潮音石上的契约，
刻着“潮涨为凭”的汉字，
如今正被潮水重新画红。

握手里攥着长城的砖，
攥着黄河的浪，
攥着五千年没有断开的香火，
在血脉里滚烫。
香火里，有纯煌写给白薇的潮汐诗，
“云归碧落，潮起汐落”，
如今正被两盏渔灯重新点亮。

而未来的潮声，正从海底电缆里涌出，
把两岸的渔火串成一条发光的链。
孩子们用全息投影拼出完整的针路簿，
祖父的罗盘指针，
指向对岸新建的灯塔，
那灯塔的光，和我们的渔火一样，
都带着闽南语的尾音。

潮水再次涨起时，
沙滩上的地图碎屑被冲成一条直线，
我们站在浪尖上，
把各自的方言揉进潮声，
风把它们吹成同一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