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文东,学者、作家、诗人。1968年生于四川省剑阁县,文学博士,现为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有学术著作、随笔集、小说集和诗集等数十种。曾获第二届唐弢文学研究奖、第四届东荡子诗歌批评奖、第二届陈子昂诗歌批评家奖、第十六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批评家奖等奖项。
敬文东,当代文学评论家,同时也是出色的诗人,尽管他一再自谦为“未遂之诗人”,这让我 想起《江南诗》2019年第一期的“首推诗人”耿占春,他们都以文学批评为主,写诗虽偶一为之, 却别有天地。正如敬文东“小引”所言,读赵野诗,为其遗民之心所感,致使一个多月来天天沉 迷于写诗,遂成诗人“20多年来犹未有”之景观。《乙巳诗抄》往来古今,理性混杂抒情,将个人 心绪与杜甫的夔州秋兴交织,“为秋风作注,为落叶编年”;更借汪元量、张岱等遗民之口,将历 史伤痛转化为当代吟唱。
小引
2004年以降,我很少作诗,停顿期达十五年之久。自2019年有所回暖。2022年,受张清华兄相邀,让我有机会将1988年至2020年的大多数作品结集出版,题曰《多次看见》(同一套丛书里,还有清华兄、张曙光先生和西川先生的诗集)。《多次看见》出版后,承蒙阿西兄、卢文悦兄等友人鼓励。他们认为我作为一个自称“未遂之诗人”者,尚可期许。2025年冬,我原本要给赵野兄写一个早已确定的诗论。读了他的大作后,深有所感。他的遗民之心于我心有戚戚焉。致使一个多月来让我竟然天天沉迷于诗。此种情形,二十多年来犹未有也。
乙巳年大雪之日,敬文东记于北京魏公村。
仿杜甫,亦致杜甫,在北京的深秋作秋兴八首(组诗)
绢帛之秋第一
绢帛仍在青色的风里轻微地
翻动;未干的墨迹早已感染了
被寒霜击打出的那道疤痕。
远去,不!是散落了
那长安的棋局。如今,只剩几枚
阴影般的残子,被西风潦草地
吹进了正在翻卷的绢帛,眼看着
就要被秋风吹没。
铜镜之秋第二
来吧,秋天!铜镜背面的凹槽间,隐藏着
尚未寄出的家书(你心里门儿清:家书的价值
赛过万金)。但镜面干涩、空荡,映照着
你那半张衰老的脸。一缕无所用心的风
无所用心地吹皱了你的面孔,像吹皱了
冯延巳心疼的那池春水。秋意渐浓
银杏飘零。相比于天宝五年,如今
你缺斤短两的散碎牙口①,尚能饭否?
茶烟之秋第三
还是认输吧!人到中年
犹如消瘦、萧条的
茶和烟进入了秋分时节的
夔州;犹如茶杯的底部,还兀自
掩埋着往日的情书:永远失去了
被打开的机遇。面对夔州的
素秋,隐入尘埃的茶和烟
早已心系西天。
棋枰之秋第四
史书没记载你下过棋,但你懂得
棋道的奥妙。棋盘上的争战尚未
终结(但剑外已传来收取蓟北的
消息,好一场打折的大捷!)你当然
知道:黑子白子,正各自困守
各自的孤城。你看见秋风踉踉跄跄
正翻阅着残谱。某个激灵间赶来的
妙招,一成绝杀,终成绝响。
药炉之秋第五
药炉里,仍煨着天宝年间的几味
旧事(含李龟年奏乐于岐王的府邸)。
火候永远将到而未至(唯有圣人
掌握火候的走势)。但那丝苦味
早已潦潦草草,飘出了门窗。
在夔州的秋风里,你啊,瘦得
只剩下灵魂②,依然要用秃笔蘸满药水:
为秋风作注,为落叶编年。
衣冠之秋第六
你,杜二,当着某个衣冠冢的面
看见落叶堆积如山,犹如散乱的奏折
却无人批阅。你因此感叹:那无边的
落木啊,那不尽的长江!
唯有秋风,愿意为那个被遗忘的人
草就墓志:某年某月,一位被贬到
夔州的官员,为某件耿耿于怀的旧事
杜撰出一纸未曾写完的判词。
琴弦之秋第七
深秋的夔州,“促织声尖尖似针”③。那叫声
犹如断弦躲在匣中哀怜(你是否记得:
在落花时节的江南遇见的李龟年?)
松风过处,已经没人能够
调准音律,和夔州的深秋
押半个平水韵。此时,秋风如针
指法如剪,唯余《广陵散》某个
残破(但幸运)的音符,卡在断弦。
金石之秋第八
在夔州的某个漫漶之地,你觅得了
某张拓片。上边的铭文已漫漶不清。
锈迹斑斑,仿佛被煨在药炉里的天宝
旧事(唉,连李太白的容颜,也变得
渺如云烟)。此时,秋风当着你的面
正翻阅那块残砖。此时,你终于听见
你诗中的那个神来之笔
敲击碑石,其回响仿佛来自忘川。
注释:
①“缺斤短两的散碎牙口”在构词法上模仿了宋炜的“短斤少两的散碎银子”(宋炜:《还乡记》其一)。
②“瘦得只剩下灵魂”出自诗人,我的同门师兄林之云先生三十多年前的诗作——《致敬吕家乡》。
③“促织声尖尖似针”出自贾岛之绝句《客思》。
遗民行(组诗)
汪元量
十载客窗憔悴损,搔短鬓、独悲秋。
——汪元量《唐多令·吴江中秋》
1
我的琴弦,早已生锈
但依然能弹奏建炎年间的①
那缕雨声(如果我愿意,但我当然
乐意)。在北行的路上,我故意
把宫、商、角、徵、羽调成
流亡的韵脚。那深意,唯有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听:每个音符都像一勺隔夜的
粥,散发着亡国后特有的馊
多么粘稠。唯有几百年后的你最清楚
(你此时正在想象中把我虚构):
我的琴不是乐器,是发声的
账本,记载着刘过二十年后
再度造访的那座南楼②。
2
我的壶里,至今还装着半斤
临安的月光、三两大都的雪
还有一钱难以被消化的
黍离之悲。但他们坚持说
我的壶里,装的是先被波斯人
发明,后被传入中土的
蒸馏酒(类似于文化入侵)。
那我就勉强承认吧:我顶多是一个
被迫酿酒的老头。我的琴
就是我酿酒的那座
残破的楼。我在醉与醒之间
我在“满船载酒下潼川”③之际
把故国的风景,蒸馏成
用于接头的口令。
3
我,一个琴师,居然是刺客?他们再一次
搞错。我遥远的前辈,那击筑的高渐离
才近乎于刺客的身位。我?我只是个
差点被吓破胆(或吓尿)的遗民。
你有所不知:我的脸
就藏在你正在阅读的
那部史书的反面,像一块
被磨薄的砖,薄得像闪电。走在元大都的
街面,我不敢咳嗽,怕惊动数不尽的冤魂。
祥兴二年,死于元人之铁蹄者
多如朝臣们碗中的“片儿川”④。但他们坚持说
我形似良民。他们再次搞错。除了你
没有人知道:我的肺(不是卡夫卡的孔雀肺⑤)
还呛着德祐⑥二年的灰。
刘宗周
频惊客梦又长安,霜落瑶天病骨寒。
肃肃风棱虚辇下,行行狐鼠问朝端。
——刘宗周《长安》
1
奏折的内容,当然源自你笃定的
内心。接着,它必定会在你的
衷肠里缓缓发芽(祖传的经验是:
未经古道热肠首肯、指点的话语
都很危险)。这还没完。奏折被写在纸面
之前,还得用你擅长发声的
喉头,检测它的音色是否
缠绵。还得用你功能相同的器官
揣摩一遍:那言辞是否会
惹恼龙椅上长有逆鳞的巨蟹
——韩非子对此早有告诫。
2
即使有自我设置的三重关卡,也没带来
你渴望中的妥当。
在被削籍归乡的那个夜晚
你又将《周易》默念了一遍
(幸好它篇幅简短)。
《易经》也救不了作为易学大师的你
(这是你学易以来未曾料到的事体)。
即使你的每根肋骨都长出
爻辞,也终归无济于事。
在《易经》之外,你隐隐察觉:
更大的灾难即将到来。
3
当清兵渡过钱塘,绝食(这更大的灾难)
成为你命中的最后一卦,也是你算得最准的
一卦。空空的肠胃,幽闭着你的三代之梦
(罗素说,我不敢肯定我的信念
绝对成真,我绝不为它而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看见
你眼前的木盆里
还满盛着崇祯年间的
月亮。那束清冷的光
照清了你的来路,没照见你的来生。
你的眼前,一片黑暗……⑦
张岱
西泠烟雨岳王宫,鬼气阴森碧树丛。
函谷金人长堕泪,昭陵石马自嘶风。
——张岱《岳王坟》
秋天已深,砚台更加清冷
年年磨墨,唯有今年的墨色
渗入了霜痕。孤山的梅影总是
准时出场;笔锋上将降而未落的墨汁里
还有几丝冷笑,像未写完的
某句偈语。
当大雪遮蔽了湖心亭,当寒风
从枯败的草根处渐次消隐,那枝残荷
就停止了摇曳。枯萎的叶面上
暗藏着《陶庵梦忆》的
某张残页,还有《石匮书》的
几行墨迹:倔强,斑斓,终归于寂灭。
从桥洞望出去,整个晚明蜷缩成
几滴茶沫(顶多是茶沫色的尿液)。
当你弯腰,捡起冰层下陶庵的
几页手稿。你一定要相信:
那些因冰水渐次消逝的笔画
正在替我们续命。
顾炎武
何处平舒道,西风卷夕云。
空留一片璧,为遗滈池君。
——顾炎武《华阴古迹二首》其一
1
我用于反清的戈矛躲在暗处
兀自生锈。无望于抵抗后,我改用镐头
敲打经史的矿脉。如今,只刨出
万历年间的几方残碑,还有残碑上
几句空洞、虚妄的言辞。我瞬间醒悟:
热衷于廷杖的王朝终不会国祚长久
——镐头竟然如此管用。
那些尚未熄灭的炭火,在《日知录》的
夹缝间继续燃烧。弘光元年后⑧
有人选择在江南绝食,更多的人选择
在北方逃亡、剃发。我选择用残墨
浇铸丈量大地的尺子。我为此往来于
鲁、燕、晋、陕、豫,却丈量不清
华夷之间那出令人费解的戏曲。
2
我仅仅是个行走在五岳周边的
独行客。我,一个失败者,只得把足印
更多地刻写在数不清的
荒野小径。偶尔也有零零碎碎的脚步
被官道视而不见,就像害虫偶尔被农民
饶命。只有我这种无望的遗民,才能看见:
尘埃里,到处都是前朝因性急患过的病。
我怀揣着家国之痛,犹如
怀揣着未爆的惊雷。我用醉酒后的步伐
反复写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再写下:仁义充塞,率兽食人,乃亡天下也。
我一路访学问友,一路目睹了寒冷的朝霞。
但更多的是残阳。我一步步来到了
我的大限,我的终点,我命中注定的华阴县⑨。
3
奇怪呀,在漫长的旅途中
我内心充满矛盾,不时变成了自己的
关隘(竟然如此打脸)。但在雁群剪开
天幕的那一刹,我突然看见
天下郡国的病灶。我仿佛周公
附体,仅仅是一吸一呼,就写下了你此时
正在阅读的那本小书。我必须对雁群怀有
深深的谢意。它让我胸中未爆的惊雷
终于哑火,却未能熄灭
我夜观星象带来的痛和苦。你看:
银河泻向蓟门,而北斗的勺柄
终究舀不起煤山脚下的
那勺残月,那缕冤魂。
钱谦益
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阙毁禁之余,往往窥见其孤怀遗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己者焉。
——陈寅恪
1
三百多年来,我总感到我的衣袖在滴水。
你别误会,那不是冷汗,更不是雨水。
如某些人所愿,那是史册里渗出的
辩解(只有陈寅恪最明白)。每一滴都在我
看不见的木地板上变作斑痕,大小如铜钱:
这些无法装裱的印章
这些圆形的冤屈和悔恨。
真是一说便俗⑩。但终究得说说:
顺治三年,我抱病南归,终得以夫子之言
烘热冻得冰凉的心。这到底是报应还是默契?
你请看:我白天写成的字,总会在午夜
变身为蝌蚪,游回崇祯年的那方池砚。
有人用毛笔蘸起它们,晾在《初学集》的夹页间
——终归是报应。
2
我的书房需要两面镜子:一面
映照绛云楼的火⑪;一面
映照红豆馆的霜。从顺治三年到如今
我的脸,一直卡在
两张镜子的中间,像
被人故意装订错了的页码:
正面是序言,背面是勘误表。
我依稀记得,顺治五年的那场雪
真白啊,白得让所有辩诬的
墨迹,都显得过分殷勤,过分
张扬,却了无力道⑫。你瞧:我在研墨时
总要多加清水,好让遗民与降臣
在浓淡之间,达成默契
——依旧是报应。
3
我禁不住暗自得意:我的舌头
确实是汉语的宠儿,既含着《列朝诗集》
又能品味“江左三大家”的
虚名⑬。当顺治七年的星群
倾斜时,我的舌尖还含着
崇祯十三年的那片茶叶
(虽然我肉身的舌头早已湮灭)
现在你该明白,为何我总在
宴席上沉默。只要开口
我的唇齿间就会漏出万历三十八年
那声欢快的蝉鸣⑭,我的舌头就会搅拌出
崇祯十三年理应发出的那记哀嚎。
我依稀记得:哀嚎与蝉鸣,都兀自缠绕在
柳如是的裙裾,仿佛孔雀将开而未开的屏。
注释:
①“建炎”是宋高宗的第一个年号。
②南宋词人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云:“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南楼在今武昌黄鹄山上,又称定远楼。
③汪元量的诗作——《隆庆府》——里边的诗句。
④祥兴二年南宋灭亡。“片儿川”是杭州著名美食,相传和靖康之耻后宋人南渡带来食面的习惯有关(此前的杭州人主要食米)。
⑤“孔雀肺”出自张枣的长诗《卡夫卡致菲丽丝》。
⑥“德祐”是南宋宋恭帝的年号,德祐二年元军南侵加剧,南宋政权面临崩溃。
⑦“你的眼前,一片黑暗”化自帕特里克·莫迪亚诺所著《暗店街》的开篇句:“我的过去,一片朦胧……”
⑧南明灭亡于弘光元年。
⑨顾炎武晚年卜居并死于陕西华阴。
⑩“一说便俗”语出《知堂回忆录》。此语是周作人为自己追随汪伪政府的敷衍话。
⑪顺治七年初冬,因烛火引燃废纸,钱谦益的私人藏书楼——绛云楼——化为灰烬。
⑫ 顺治五年,钱谦益因江阴黄毓祺反清案牵连入狱。
⑬钱谦益以诗名,与吴伟业、龚鼎孳合称为“江左三大家”。
⑭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钱谦益高中进士第三,被授翰林院编修。
“头条诗人”总第1218期,《江南》2026年第2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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