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回甘（组诗）

剥花生

三岁的指尖还攥不紧，
用牙啃，用舌顶，
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抠。
半杯花生，摊在手心。

碎壳落了一地，
红衣上沾着亮晶晶的口水。
我笑问：剥来又不吃？
他仰起脸，眼睛亮亮的：
——给爸爸。

你爸爸有手，自己会剥呀。
他摇摇头，语气软软的，
却不肯松手：
平时都是爸爸剥给我。
我剥好，他就不用累了。

心忽然被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
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暖，
原来会自己长出来，
然后，轻轻还回去。

他记得的，不是花生。
是每次爸爸剥好、递过来，
放在他手心的那个动作。

他把那只手，学了三年。
然后，捧回来。

不必成名，不必耀眼。
能把被爱过的暖，捧回来的人，
不多。

这便是这一生，
最好的模样。

温馨

少时总以为，温馨该是——
黑胶片转着远方的雨季，
灯光揉成软雾，银匙搅动光晕。

直到那个寻常的早晨。
桌上只有粥，和两个小小的身影。

爸爸问：你最爱谁？
孩子小手一指：最爱爸爸。

爸爸笑了。
妈妈从厨房走出：
那你最爱谁呀？

孩子的小手停在半空，
先指爸爸，又转向妈妈，
认真地，各指一遍，
然后急哭了。

没有人教他。
一屋子笑声，轻轻散开。

原来温馨不必布景，
不必远方，不必华丽。
它只是一句天真的回答，
一只左右为难的小手，
和满桌止不住的欢喜。

在最平淡的清晨里，
悄悄落成，人间最暖的屋檐。

赠光

娃娃机的爪子松开，
一束被捕获的光。
他攥在掌心，撵着风跑，
生怕那甜，从指缝溜走——
一路叮叮当当，晃碎了满街斜阳。

门轴还未吱呀，喊声已绕着门框飞：
“奶奶——我抓到的光，给你！”
他不懂表盘上的密语，
只知这捧住的璀璨，是人生的第一捧甜，
要塞进最亲的人嘴里。

小手高举着那颗颤抖的太阳，
整个童年的重量，都悬在这一声呼唤里。
这一刻，满世界的光都暗了，
唯有奶奶的笑，是他宇宙里
唯一的、温暖的核。

后来，我们学会在成人的货架上，
将光分装、计价，贴上条形码。
甜，换算成锁进账本的过往；
暖，叠成可质押的晴朗。
掌心的璀璨不再漫溢，
只剩精心裁切的、等值交换的期望。

我们在霓虹的迷宫里穿行，
带着封装完好的光亮，
却再也照不亮任何一双眼睛。
原来当光变得可拆卸、可转让，
再昂贵的标本，也终将失温。

于是我们终于懂得，又宁愿不懂：
那最珍贵的光，恰是无法被供奉的消耗——
是明知给予即削减，
仍将自身点燃的刹那。

是某个旧日傍晚，
有人曾把我们，
当作他宇宙间唯一且终将黯淡的核；
而我们，也曾以此为师，
笨拙地交付出自己的可燃性。

而活着的答案，或许并无答案，
只有那声旧呼唤在体内形成的空洞与回响。
不必在明码标价的夜里攥紧光，
只管承认并守护这片幽暗，
然后，将心尖上最后一点甜，
像火种一样递给身旁的暗；
用掌心残存的、会慢慢凉掉的温度，
去捂暖一小片，褶皱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