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嘉陵江的冰裂开那年,我九岁。
柳条上拴着我妈的蓝布巾。
洗太多次了,硬得像块抹布。
我说:“你就不能换条新的?”
她没吭声。
那年镇上开始有人出去打工。
我爸没走。
我妈说:“你爸没本事。”
我听见了,心想:“她说得对。”
现在想起来,想抽自己。
二
爷爷抄《豳风》,我在玩泥巴。
他叫我过去看。
我说:“有啥好看的。”
他愣了一下。
我跑了。
后来他不再叫我了。
再后来他手抖,墨洒了一桌子。
我假装没看见。
他死那年,我把手抄本卖了。
五块钱。买了把玩具枪。
玩了三天。坏了。扔了。
那把枪的准星是歪的。
打不中。
去年回老家,在堂屋的柜子里翻到一本残破的《诗经》。
不是爷爷那本。那本早没了。
但我翻到《豳风·七月》,第一句是: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我突然想起爷爷抄了一辈子。
他一个字都没给我讲过。
我也没问过。
那本手抄本后来我再也没见过。
买我枪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
枪扔在哪,我也忘了。
三
婆婆的酒缸底沉着碎月光。
我偷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她追出来骂。
我跑的时候故意把缸碰倒了。
故意的。
她蹲在地上捞酒糟。
我站在门口看。
心里说:“活该。”
没进去。
那缸是她陪嫁的。
她后来再也没买过酒。
她死的时候,我在上学。
我妈打电话说的。
我说:“哦。”
挂了电话,继续写作业。
那道数学题我做了三遍都没做对。
后来我妈说,婆婆临走前问了一句:“娃儿回来了没?”
我妈说:“在学校。”
婆婆没说话了。
我妈没告诉我这些。
是表姐说的。
表姐说的时候,我在吃饭。
我放下筷子,去了一趟厕所。
没哭。
蹲了一会儿,出来了。
四
九八年洪水泡烂了堤上的麻绳。
我妈送饭,踩了一脚泥。
她走到我跟前,喘着气。
我接过碗,先看里面有没有肉。
有。两块。
心里说:“还行。”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
我说:“没事。”
她等了两秒。走了。
我低头扒饭。
听见她脚步声远了。
哭了。
不是因为心疼。
是因为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洪水冲了上游的村子,死了人。
我们村没事。
村长在喇叭里喊:“感谢政府。”
邻居说:“感谢个屁,是自己命大。”
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但我不敢说。
说了怕被人骂忘恩负义。
不说又觉得自己在撒谎。
那年洪水退了以后,堤上留下好多死鱼。
有人捡回去吃。
我妈没捡。她说:“那些鱼是被泡死的,吃了要生病。”
我爸说:“别人能吃,我们就不能吃?”
我妈没说话。
我爸也没去捡。
那条堤,后来加高了。
加高的时候,我爸去铺路,一天十五块钱。
鞋底磨穿了。用轮胎皮补上,又穿了三年。
五
我爸买过一条鲤鱼,背上有个疤。
他说:“它被人钓过又跑了。”
我说:“那它挺聪明。”
他没说话。
后来我知道,那条鱼是他从菜市场买的。
五块钱。
我没拆穿他。他也知道我知道。
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年他查出高血压。
医生说少喝酒。
他听了三天。第四天又喝了。
我说:“别喝了。”
他说:“你管我。”
我不说了。
后来脑溢血。半边身子不能动。
我回去看他。
他看见我,哭了。
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
病房的灯很白。
我想说点什么。
张了嘴。
没说出来。
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他。
他睡着了。我看着他。
想起他年轻时扛着抽水机去浇地的样子。
抽水机被人抬走那天,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烟。
我妈骂他,他没吭声。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手。
伸到一半,缩回来了。
后来我又伸了一次。
碰到了。
他的手很凉。
他醒了。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又闭眼了。
这次我没缩。
六
那年离开家,去城里上学。
我妈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车开了才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
后来毕业了,在城里上班。
一年回去一两次。
每次回去,我妈都老一点。
我爸的腰越来越弯。
我说:“你们去城里住。”
他们说:“不去。”
我说:“为什么?”
我妈说:“你还没结婚。”
我说:“跟结婚有什么关系?”
她不说了。
我爸在旁边抽烟。
烟灰掉了一地。
我说:“少抽点。”
他把烟掐了。
我走了以后,他肯定又点了。
村里的老房子,一排排空着。
过年的时候,才亮几盏灯。
平时只有老人和狗。
狗叫起来,整个村都能听见。
有一年回去,隔壁的陈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问我:“城里好不好?”
我说:“还好。”
她说:“好就好。”
然后没说话了。
她坐了一个下午,一动不动。
我看了她一眼,进屋了。
后来她死了。
死在那个椅子上。
三天才被人发现。
我妈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
我说:“哦。”
然后没问了。
七
有一年过年,我喝多了。
我妈说:“你小时候把婆婆的缸碰倒了,你是故意的吧?”
我没说话。
她说:“她知道。”
我说:“她知道?”
“她没说。但她知道。”
我想问,那她为什么不骂我?
没问。
因为我怕我妈说:“她舍不得骂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想起婆婆蹲在地上捞酒糟。
想起我站在门口说“活该”。
想起那缸是她陪嫁的。
想起她后来再也没买过酒。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
没哭。但一晚上没睡着。
我算了算,婆婆死的时候,我十五岁。
她六十八。
那缸陪了她四十年。
被我碰倒了。
五年后她死了。
她再也没买过酒。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但我觉得有。
八
去年我爸又住院了。
我在病房陪他。他睡着了。
我看见他手背上的老年斑。
想起他当年铺路磨穿的鞋底。
想起他说“还能穿”。
想起我骗他说我走到了码头。
他笑了。我不敢看他。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手。
他醒了。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又闭眼了。
我想抱他一下。
没抱。
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又坐下了。
最后还是没抱。
那一瞬间我想说:“爸,我对不起你。”
没说出口。
四十岁了。还是说不出口。
出了病房,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老头,也是病人。
他问我:“里面是你爸?”
我说:“嗯。”
他说:“你爸啥病?”
我说:“脑溢血后遗症。”
他说:“我儿子在外面打工,回不来。”
我说:“哦。”
他说:“他忙。”
我说:“嗯。”
然后没话了。
我回到病房,我爸醒了。
他问我:“你去哪了?”
我说:“上厕所。”
他说:“哦。”
我们都没再说话。
九
我妈打电话说:“你爸出院了。你别担心。”
我说:“嗯。”
她说:“你自己在外面吃好点。”
我说:“嗯。”
她说:“挂了。”
我说:“妈。”
她说:“咋了?”
我说:“没事。”
她等了两秒。说:“神经病。”
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
楼下有人放鞭炮。过年了。
我想起九岁那年,我光着屁股跑回家。
裤子藏在石头后面。
我妈信了。
她什么都信。
我什么都骗她。
今年过年回去,我妈说:“你小时候那条裤子,后来我找到了。”
我说:“在哪?”
她说:“石头后面。”
我说:“你知道我骗你了?”
她说:“知道。”
我说:“那你咋不说?”
她说:“说了你就不骗我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该骗还是骗。”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笑完她转身去厨房了。
我听见她在切菜。
刀声很重。一下一下的。
十
还不完。
这辈子还不完。
我算过:
爷爷的手抄本,五块钱。
婆婆的陪嫁缸,不知道多少钱。
我妈信我的那些话,不知道多少钱。
我爸那条五块钱的鱼。
还有我在病房伸出去又缩回来的那只手。
还有我想抱他但没抱的那一下。
算不清。
隔壁村有人喝药死了。
因为抽水机被抬走,还不上债。
我不认识他。
但他死的那年,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烟。
我不知道我爸当时在想什么。
他没说。
我也没问。
现在我坐在出租屋里。
楼下是车流声。
我想起村里的老房子。
想起爷爷抄《豳风》的手。
想起婆婆蹲在地上捞酒糟的背影。
想起我爸说“还能穿”。
想起我妈说“神经病”。
下辈子也不想欠了。
但我知道,下辈子还得欠。
因为到时候我又忘了。
忘了我妈站在门口。
忘了婆婆蹲在地上。
忘了我爸哭了。
然后重新来一遍。
重新当那个不是东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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