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的夏天，我与诗人吴撇在北京电视台录制一个诗歌节目时有一面之缘，加了微信，后来虽然再没见面，但经常在朋友圈以及各种链接中看到他的诗歌。不过，集中阅读他的诗歌还是这部诗集《我在我里面放了什么》。看到这个诗集的名称，我立刻想起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品藻》的名言“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最近一个月，我断断续续读完了吴撇这部诗集所有的诗歌，总体印象是他特别注重对诗歌语言的探索，他的诗歌里有一种独特的智性抒情方式，将自我成长、自我反思的永恒课题融入到大自然的怀抱中，让我们在品味诗歌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与自我周旋的深刻意义。而诗人在大自然中进行自我探索时又时常与古典文学特别是唐代山水田园派诗人进行隔空对话，进而探索工业文明背景下的乡村、城市及万事万物之间的联系，试图用陌生化的文字，达到“风气清朗、情意荡漾、思想饱满、表达奇妙” 的效果，追求在诗歌的语言和意境里辞旧迎新、脱胎换骨。

一、自我成长：在大自然中寻找答案

在吴撇的诗歌中，自我成长是一个重要的主题。他善于从大自然的细微之处，汲取灵感和力量，将个人的成长与自然的变迁紧密相连。在《南山广大》中，他写道：“我回到南山种地，东山的事便不再管/太阳怎么升，鸡如何啼，便不再管/花朵是否有了思想/清泉是否顺着自己的心意走路/都不再管。”这种放下世俗纷扰，回归自然的态度，正是他自我成长的一种体现。他通过与自然的对话，找到了内心的宁静和力量，实现了自我精神的升华。在《更远的郊外》中，他写道：“去更远的郊外，有什么用呢/河水还是会像一根绳子，还是会暗自打结/蜜蜂还是会无理取闹”。他就在这种自问自答中，自己寻找答案。又如《秋渐渐深》中，“谈起深秋不必羞愧/稻谷金黄，颗粒无收有什么关系/日月运行，上无片瓦又有什么关系。”吴撇以一种超脱的态度看待人生的得失，将自然的运行规律与人生的起伏变化相联系，表达了对自我成长的深刻理解。他明白，人生就像秋天的稻谷，有时金黄满地，有时颗粒无收，但重要的是保持内心的平和与坚韧，继续前行。

他的诗歌中很多都带有儿童般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天真。如《天边飘过一朵云》“那朵像猪一样的云/拱掉了太阳”。这个对云的描述比较新鲜，完全是孩童天真视角。再如在《喜鹊叫喳喳》中写到“看喜鹊在枝头扫地/在花朵四周扫出空地/蜜蜂跳皮筋没有喊上我/我的心跳得厉害”“太阳懒得牵皮筋就换乌云牵”。又如《看日落》的这句“落日，又傻又大，还有点孤独/但很辉煌啊。它在选择，用远山下山”。这些语言里充满孩子一般的天真，但却又有智性的思考。

吴撇的诗歌不仅是他对世界的观察和思考，也是他对自我的探索和反思。他通过观察自然、与万物对话，不断汲取灵感和力量，实现自我成长。例如，在《从泥土上升到蜜蜂的高度》中，他写道：“油菜花又开了，一亩一亩的祖国/从泥土上升到蜜蜂的高度/身披金黄的乡村，在春风里像把火/人们高举它，烧掉内心阴影。”这里，吴撇通过描绘油菜花的盛开和蜜蜂的飞舞，表达了对生命和自然的赞美之情，同时也展现了他自我成长的过程。

二、自我反思：在大自然中审视自我

自我反思和质疑是吴撇诗歌中的另一个重要主题。他善于通过观察自然，反思自己的行为和思想，表达对人生、社会和自然的深刻思考，不断寻求答案和启示。

在《局限辞》中，他写道：“蜜蜂没有雄鹰的翅膀，花朵才会幸福/河水结冰，才能卧冰求鲤/最后一场雪，美人朝玻璃窗哈气，才诞生了春风。”通过对比蜜蜂与雄鹰、河水与冰、雪与春风等自然现象，他反思了人类社会中的局限与可能，表达了对自我局限性的深刻认识。在《循环》中，他进一步写道：“要很隐忍，才可以飘进土壤深处/要适应绝望，就能飘进根部/大家又见面了，长相判若两人/为何一见如故。”这里，吴撇通过描述自然界的循环现象，反思了人生的起伏和变化，表达了对生命循环和自我再生的深刻理解。他明白，人生就像自然界的循环一样，有起有落，有生有死，但重要的是保持内心的坚韧和希望，迎接每一个新的开始。

在《枝头的几个句子》中他追问：“春天为何要完整/为何不能/东二朵西三朵/谁也不准把它缝好”，而在《太阳是伟大的铁器么》他又断言：“看见自己以外的人，才看见事物/一个人从内心掏出俗物/砂纸、棉布、猪鬃刷、松节油、井水/一个人同时用至少五种事物/看眼前物以不可能的语言除锈、擦拭。”在《湖面之上，存在另一个湖面》中，他声称“我是水面以下的梭罗/砍伐春风为舟，喊正午的太阳拉纤/浮到一棵树上，一个南边的阳台/再就是一朵放低身段的白云”，可见他也是要学习美国生态文学鼻祖梭罗用自然的生活方式去对抗工业文明的局限。

在《搬山记》中，他似乎又要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山下那条江，不晓得山是运不完的/每次仅运走一个蜕皮，一个山的表象/山并不对水言明。山试图通过水/抵达自身真相/而远上寒山之人算不算幻象/雨中山果落，是不是虚妄”。而在《只有此刻翅膀无用》，他写道：“想必鹤也看向我。我在镜面获得反转/以头颅作舟，以肉身作帆/对岸清风徐来，此刻江海沉浮/一鹤忽冲天，与我倒影重叠/仅仅一瞬，我被插翅，插翅难逃”在于万物的凝视中深度思考个体与人类的困境。而在《这一天，春风不必浩荡》里，他说“春风不必浩荡，不必往返奔命/应该附于连翘，慢慢减去舟车劳顿/春风自温柔里卸下的包袱/也是人类的花粉/请所有的蝴蝶努力点，把花粉传走”。《在枯萎的机会》“花的获得感，就是每一朵/都有一次枯萎的机会”。诚然，正如每个老人都年轻过，但不是每个年轻人都有年老的机会。这些都是采用智性抒情审美方式，将学者的深邃思考与诗人的敏锐感怀融为一体，在冷静的观察中注入深沉情感，又像是给辽阔人间、无穷的远方的人们以某种安慰。他的很多诗歌就在这种平淡自然风格中追求辽阔高远的境界，他融合古典精神与现代意识，体现了现代汉语诗歌创新与智性抒情的发展，淬炼为一种圆融通达的生命智慧与人格境界。

三、与大自然对话：在诗意中寻找自我

吴撇的诗歌充满了对大自然的热爱和敬畏之情。他善于观察自然，希图与万物对话，从中汲取灵感和力量，实现自我成长和自我反思。在他的很多诗歌中，自然不仅是背景，更是对话的伙伴。在《溪边半日》他中写道：“溪水行走于琐碎/水声琐碎与溪石琐碎，并无分别/而落叶行走于向下的和可以弯曲、转向的谦卑/松针沉没后，溪水日见风骨。”这里，吴撇通过细腻的观察和描绘，展现了溪边半日的宁静与美好，同时也表达了他对大自然的敬畏和赞美之情。他明白，大自然是人类最好的老师和朋友，它教会我们谦卑、坚韧和包容，让我们在诗意中寻找到了真正的自我。他的诗歌中也充满了对故乡的思念和怀旧之情，在《清明石上流》中他写道：“你不可能见到坚硬的石头/从眼里滚滚而落的石头，多柔软/眼泪是透明山岭，你寻隐者/隐者生前和你用松枝煮饭/一起坐在石上，看麻雀光明正大/把稻田移进小小身躯/还学公鸡叫，太阳明知骗局/却不动声色，照例起床，升炊烟。”这里，诗人通过描绘清明时节的自然景象表达了对大自然的热爱和敬畏之情；同时他将自然界的万物赋予生命和情感，与它们进行对话和交流表达了对逝去亲人的怀念之情，也展现了他与故乡的深厚情感。

让万物归心，让心归自然。诗人书写河流、湖泊、山川、大海、花草、树木、昆虫、鸟类等等，其实写的都是诗人自己的生活，是他的自我打探，也是对世界的弱弱责问，例如《当我看向自己的时候》“我在孤独里呆了一阵。孤独先离开/去壳的坚果，等待一个小瓷碟移过来/像一叶好心的扁舟，精确划入孤独的水风扇哗啦作响，电流里有多少江河/就要拧出多少江河/噢，是一些没有恶意的浪头/是之前，先行一步的那些孤独/无论我看向哪里/孤独都能够事先附上去/孤独要挡住什么，孤独遮蔽的是/另一个事物的孤独吗？一定有新的孤独/胜于它，比如我，比它长久，比它沉郁”这首诗在理性的思考中包含抒情体质，是诗人追寻生命真相的努力，也是诗性的高级叩问。

在《湖边》中“一切都会被同意，被接受/小草推翻石头，太阳为每个事物/剪开口子，爱有出口，恨也不憋着/越空旷的地方越拥挤/卑微的事物和伟大的事物并驾齐驱/所有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心/都在熙熙攘攘之中，取得一席之地。”这些诗句让人想起美国诗人惠特曼在《草叶集》里的诗句“一片草叶的奉献不亚于星辰的运行”。万物平等，“卑微的事物和伟大的事物并驾齐驱”，“所有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心/都在熙熙攘攘之中，取得一席之地。”万物都是宇宙宏大秩序的一部分，都是宇宙生命网络中不可或缺的环节。从宇宙的视角看，人类自己区分的伟大与渺小其实毫无意义。因而人类应既仰望星空追求崇高理想，也应俯身关注身边微小生命的价值。这种价值观也与我国古代 “天人合一”的思想相一致。然而在工业化时代，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中，人们往往追求宏大目标，忽视微小努力，也忽视身边平凡的人与物，这种时候更需要对人与自然关系进行深刻思考，鼓励人们以平等、包容的心态看待世界，珍视每一份微小的贡献。

四、智性抒情：在冷静观察中注入深沉情感

吴撇的诗歌风格独特，他追求平淡自然风格的同时，也显示了辽阔高远的境界。他的诗歌是思想的感性显现，是情感的理性结晶。这部诗集中，他融合了古典精神与现代意识，体现了现代汉语诗歌创新与智性抒情的发展。他的诗歌中充满了对生命、自然和人生的深刻思考，但这些思考并不是抽象的、空洞的，而是通过具体的形象和生动的语言表现出来的。

例如，在《初日照高林》中，他写道：“阳光啊，你从多个斜面上奔流而下/根本不像老泪纵横/根本不像46亿岁的老人/内心的丰富与深沉。倒像一个小孩子/天真地冲刷着世间可爱之物。”这首诗歌想象力独特，但也似乎诗的名称从古典诗歌《春江花月夜》里的诗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里获得灵感。亿万年岁月对于人类来说无限漫长，但对于宇宙、对于太阳来说，也许真的不算什么，46亿年的太阳可以仍旧如孩童一般新鲜。他将阳光比作小孩子，天真地冲刷着世间可爱之物，这一意象隐喻不仅生动形象，也表达了对生命和自然的热爱之情，同时通过独特的想象和创造，将抽象的理念转化为具体的形象，使诗歌具有更强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又如《月亮是我未购买的最后一件银器》这首诗一看诗名就充满想象力，诗中写到“学野草有一搭没一搭嚼星光/或者像花儿在低洼处朗诵香气/应该在秋千上，加以练习。人间的抓痕/在傍晚的风里被显示出来，一棵健壮的树/就是一道抓痕/我是抓痕里隐忍的那道/我要用花朵放肆的笑声消炎/要用野草摆动的轨迹缝合”体现他善于运用经验符号来构建诗歌的意象和意境。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他在《发呆的人，是一座语言的监狱》系列诗中，通过太阳、麦子等经验符号，表达了对生命和自然的深刻思考。这些经验符号不仅丰富了诗歌的内涵，也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吴撇还善于运用联合幻象来构建诗歌的造型艺术。他在《恒河沙数》中，通过描绘灵魂的抽象概念，创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灵魂造型”，使诗歌具有更深的哲理意味。再如《天下灯火》 “想到这天下灯火中，有我的一盏/我的心就变得十分明亮/想到这天下灯火中，也有你的一盏/我的心就变得愈加明亮。”“这条夜路上，因为自己和你/我变得闪闪发光”。这样充满感恩之心的抒情，肯定渺小的我们也会闪闪发光的智慧，使诗歌更具一种理性抒情的艺术价值。

结语

总之，吴撇的诗歌通过与大自然的对话和交流，实现了自我成长和自我反思的永恒课题，同时也展现了他独特的智性抒情方式，让我们看到了一个诗人对生命、自然和人生的深刻思考和独特感悟。他的诗歌不仅让我们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美丽和神秘，更让我们在诗意中寻找到了真正的自我。

必须要指出的是吴撇描写自然和万物的诗歌深受古典诗歌的影响，尤其是陶渊明、王维、杜牧等唐代诗人的影响，他立足于自己深切的生命体验，化用古典意象和语言形式，创构了他自己的艺术世界。他的诗中常常回响着古典诗歌的旋律，体现了他对古典诗歌的深刻理解和创新运用。从一些诗歌的标题以及许多诗句中，我们都能感受到他所汲取的古典诗歌营养。诗集开篇第一首《南山广大》自然就让人联想到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而《清明石上流》，立刻让人想起唐代诗人王维的《山居秋暝》，“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还有一首诗直接用了王维的《鸟鸣涧》作为诗歌名。他的诗歌中仿佛很随意很自然地化用唐诗的诗句，如 《秋渐渐深》中写道：“远上寒山之人，起于远上白云之水/去见荒山，见野岭，见鬼火蹁跹或徘徊。”这里，吴撇化用了杜牧《山行》中的“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的意境。唐诗对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是有影响的，但像吴撇这样时不时嵌入诗句中不多见。

不过，吴撇不是简单化用古典文学精华，他还不停地探索适当的语言来表达自己，诗集最后他自己写的《跋》充分体现了他写作的宗旨和对语言探索的兴趣与要求，而他也正是通过这两百多首诗歌，进行“古今融通、新旧兼备”理念的诗歌实践和审美追求，力图在诗歌内容中提供各种形态的器皿，突破单一的语言格局，努力去塑造自己的语言模式和语言气质，去打乱固有的抒情思维，在诗意中发现独特的细节，铺排自己的诗意建构，创造属于他自己的诗歌奇异的张力。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