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的地气与神气》中，吴撇这样写到：“语言既是各种现场，又是出走方式、遮蔽手段，还是复杂看客、民间仲裁，同时是心灵花园、关系田野、个性池塘，更可能是梦境实验室、情绪手术台、观念复印件、欲望贩售机……语言生长语言并凋零语言，语言团结语言并分裂语言。”这段话可以透视到作者的诗歌理念。

一个作家的写作，是有天花板的。他的语言能到达的天花板，代表了诗人的最高水准。吴撇的诗歌里，有一类诗歌借助语言的梯子，摸到了天花板的高度。这一类诗歌是智性诗的写作。这些智性诗，有一个整体性的特征，那就是“悖论”。

“悖论”是说诗人整体诗学观念的复杂，有时甚至是充满悖论的所在：一方面，他的诗歌有孩童般的天真，有禅者的空悟；但另一方面，语言层面又有世俗的繁琐。诗人诗歌中建立起来的超越的维度，都是建立在日常之上的。日常怎么能超越日常呢？这便是语言和诗人的写作的本事了。诗歌在观念层面简洁，但在现场却变现出复杂性。这种诗学观念和技法的二重性，使他的诗歌呈现出复杂的特征。

就拿主题为“空”的几首诗来说。《天下筵席》这首诗是出发的起点否定：“隔着一座山/我都能听见好酒/碎裂的声音/等我赶到，树都空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风吹走天空，才是真的空》诗题是对于禅宗中的“空”的概念的绝对的肯定、断定，出发点是肯定，这种见底式的肯定，与禅宗宗旨违背。《悟空》：“我在，悟空”“我在悟，空”“我，在悟空”，“空”指向了语言的游戏。

昨晚我去彼岸书店，随手翻起阿城1992年写的《威尼斯日记》一书。书中有一篇文章中写到了禅的故事。这篇文章讲一个学问很大的人去问“禅”是什么，禅师先给学间很大的人倒茶喝。茶杯里满了的时候，禅师却不停止倒茶，于是溢出的茶水流到桌子上，弄湿了学问很大的人的衣服。学间很大的人生气了，说，我来问你禅是什么，你却这样对待我!禅师于是停止倒茶不说话。阿城用这个故事来说：怀里满了的时候，就倒不进水了。阿城说，语言不妄对“现实”，反而自由了，有情趣。吴撇的诗，对禅意做了“减法”。《空无一物的诗，才装得下空荡荡》中，这首诗中，诗人写道：“今天几乎一事无成/就呆在一首诗里做减法……空无一物的诗，才装得下空荡荡/空荡荡是最大诗意。”《南山广大》里“锄头是佛，簸箕是佛”的日常，直指禅宗“禅为具体”。禅宗认为，说出的即不是禅。这一观念和老子《道德经》开篇很相似：“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禅宗代表经典的《六祖坛经》，主张心性本净，佛性本有，觉悟不假外求，舍离文字义解，直彻心源。所以“即身成佛”“顿悟见性”“随缘消旧业，任运着衣裳”，自然而然的状态就成了禅宗的世界观。禅意，在吴撇的诗中不是词语的点缀、也不是意义的装饰，而是一种深刻的观物方法，具有有代表意义的文本是《有人沏太阳》《沧浪阁洗诗》《像其中一口钟声音的伤口》《此刻眺望》《二人土上坐》等诗。

《有人沏太阳》写和禅意一样即时发生的童心：“太阳怎么会有味道呢/只是你的心暗香浮动/快把太阳倒出来/你借了要还啊/趁第九道茶还未进行/趁太阳尚未索然无味/快把太阳倒出来/不然我怎么原谅你。”《沧浪阁洗诗》：“去年到此一游，未尽净。今又至/脏的不是句子的缨、词语的足/是意义里的欲望/况且，有些心里阴影，背面还没有/翻过来洗/你看今年的诗，洗得跟新的一样/仿佛从没有被尘世穿过一次/对了，你指出的不是褶皱/应是沧浪的波痕/若不对，仅剩一种可能——/诗人眉宇间的那条河，醒了。”《像其中一口钟声音的伤口》是写“放不下过去”：“他每天照例爬至山顶/看鸟用翅膀撞钟。白云是响声之一/太阳或月亮也是/一些星斗擦出了声音的汗水/鸟的小小身体，是由晨昏的铁/风雨的铜，熔铸的一口洪钟。”《此刻眺望》中，“我眺望山是为了移除内心的山/我眺望水是为了泼出内心的水/这些过期的山水/应该回到它们的故乡。”吴撇这首诗，巧妙嫁接了禅宗的说话方式，转化了古典山水诗“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回归了心灵。《二人土上坐》中，“坐在他对面，直视一次空洞，一个零”。这是虚写，是对现实世界的彻底的否定，它所写的现代人的虚无处境。

墨西哥诗人、评论家帕斯说：“诗是知识、拯救、抛弃、死亡。”吴撇的诗歌世界，如他《沧浪阁洗诗》所言：“脏的不是句子的缨、词语的足/是意义里的欲望”。他的诗不断用禅的杯子，来用诗歌质疑、清洗、重建世界的意义。他的诗歌，在词语与事物中间，禅思与世俗之间，日常与形形而上间，找到独属于自己的诗学声音。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